林奇站在屋顶的边缘。
面前街道的地面在他眼前炸开了。
在一声沉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响中猛地爆裂,碎石、灰泥、柏油碎块从地面喷涌而出,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那团红黑色的烟雾从炸开的洞口冲出来,带着一路逸散的、灰黑色的烟缕,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凌乱的、向上的轨迹。
伏地魔在那团烟雾里。那张惨白的脸从烟雾中探出半个身子,猩红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团鬼火。他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仅仅一瞬——像是在确认方向,又像是在享受这一刻:从地底逃出,重见天日,月光照在他脸上的那一刻。
然后他走了。
那团红黑色的烟雾骤然加速,朝北面的天空射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颗被倒着发射的、拖着灰色尾迹的流星。几秒钟之后,它已经缩成了天边的一个暗红色的点,混在伦敦夜空的灯火和星光里,再也分不清了。
下面有人在尖叫。
白厅的这条街道在午夜时分本不该有多少人,但爆炸声太响了——那声沉闷的、从地下传来的巨响震碎了周围好几栋建筑的窗户玻璃,碎片从窗框上脱落,在路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哗啦啦地砸在人行道上。几个深夜还在街上走的路人被震得摔倒在地,有人捂着头蹲在路边,有人踉跄着往后退,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地面上那个还在往外冒着烟尘和碎石的洞。远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警笛声从几个街区外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越来越近。
唐宁街十号的首相办公室的窗户后面,麻瓜首相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副观鸟用的望远镜。
他的手在发抖,但望远镜的镜片始终对准了那个方向,所以他看见了地面炸开的瞬间,看见那团从地底冲出来的、不可能是任何已知物质的红黑色烟雾,看见它在月光下悬停的那一瞬间,看见它以任何人类飞行器都不可能达到的速度消失在北面的天空里。
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他的手稳了一些——不是不抖了,而是那种抖已经被他压住了,压进了袖口里,压进了攥紧的拳头里。
“赫伯特。”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门开了,他的私人秘书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窗外还在传来警笛声和远远的惊呼声,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发布紧急新闻。”首相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在公众面前讲话时才有的、平稳的、不容置疑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白厅地下管道爆炸,产生有毒气体。立刻疏散周边区域,封锁所有通道。让BBC和所有新闻台在十五分钟内插播这条消息——不,十分钟。”
秘书赫伯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首相站在原地,又举起了望远镜。镜片对准了北面的天空,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伦敦的夜空,灰蒙蒙的,被城市的灯火映得发红,几颗模糊的星星嵌在天幕上,像几颗被蒙了灰的钉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望远镜,把它搁在窗台上。镜片上沾着他掌心的汗,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模糊的光。
林奇站在屋顶上,风从西面吹过来,穿过他的身躯继续往前吹,吹向更远的、更深的、更黑的伦敦的夜空。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在唐宁街十号里的事情。
他没有看下面那些尖叫的人,没有看那些从窗口探出头来的、惊恐的脸,没有看那些正在从街角拐出来的、蓝灯闪烁的警车。
那些人看不见他。那些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得见,但与他无关。那些警笛、那些尖叫、那些从地下涌上来的、还在月光下缓缓飘散的烟尘——它们都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着,而他站在这个世界的边缘,像一粒嵌进玻璃里的灰尘,看得见光,却触不到任何东西。
他也没有去留意魔法部里的动静。邓布利多还在下面,福吉还在下面,雷吉带着第一秩序的人还在下面——但他们的事情不是他的事情了。
不是他不想管,是他管不了。
他于人世间而言并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人,管不了任何事情。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回想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当他看见伏地魔那团红黑色的烟雾没入大厅天花板的时候,自己迈出了一步——不是朝着任何方向,只是下意识地迈出一步,想赶上去。想追。想做点什么。
然后他就站在这里了。站在屋顶上,站在月光下,站在那团烟雾还没有冲出地面之前就已经到达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它们踩在屋顶的铅皮上,踩在那层被月光照得发亮的、银灰色的表面上。他能感觉到铅皮的弧度,能感觉到它被夜风吹凉了的、微微粗糙的触感。但那些感觉和他以前站在屋顶上时的感觉不一样——它们更轻了,像是隔着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所有东西都还在,但所有东西都不再能真正地碰到他了。
他抬起头,望着北面的天空。伏地魔消失的方向。那片天空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颗星星还在安静地亮着。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状态的自己,可以去任何地方。
不需要魔杖,不需要咒语,不需要飞路网,不需要幻影移形。
只需要一个念头——想去哪里,想去做什么,想出现在什么地方——然后迈出一步。身随心动。动念之间,咫尺天涯。
这恐怕是考验的一部分,死神给了他这种能力,这种可以在一念之间抵达任何地方的自由,不是为了让他舒服,而是为了与他方便。
方便他去找那个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你会来这个世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穿过掌心,在手背上连一层薄薄的阴影都留不下。但那只手还在。掌心的纹路、那些在漫长岁月里一点一点刻进骨头里的东西,都还在。
他是穿越者。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块基石,也是最底层的那一块。
他从另一个世界来,带着另一种记忆,拥有另一个名字,另一套对这个世界运行逻辑的理解。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注定走上另一条道路。
那么......
他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地、安静地动了一下。不是疼痛,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更模糊的、更深的什么——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河边,终于低头去看水里的倒影。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改变的人物命运。
首先是塞德里克-迪戈里。
那个本该命丧伏地魔归来之夜的男孩,是自己教会了他灵魂甲胄。所以在阿瓦达索命咒击中他之后,他才有机会活下来,他的命运被改写了,被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从背后推了一把,从必死的轨道上挪开了。
而这样的人,显然不止一个。
比如那些被自己从黑巫师魔杖下救出的人,他可以打包票,如果不是自己,那些人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