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六个食死徒在一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不是新手——在咒语炸开的那一瞬间,有人趴下了,有人撑起了护盾,有人反手就朝咒语飞来的方向还了一发。紫色的光、绿色的光、红色的光在密林和仓库之间的空地上交织成一张网,把月光切成了碎片。树木在咒语中炸裂,木屑飞溅,泥土被掀起来,像被一只巨大的犁从地底翻过来。但穆迪的人已经动起来了。他们从灌木丛里冲出来,分成三组,两翼包抄,正面压制。那些在训练场上磨了无数遍的配合,在月光下活了过来。三道红色的咒语从不同方向同时击中同一个食死徒的护盾,护盾碎成银色的光点,那人被掀翻在地,魔杖脱手,滚进了草丛里。
战斗结束得比穆迪预想的快。
七名食死徒,三个被击毙,四个被缴械后按在地上。傲罗们有两人受了伤,一个被咒语擦过肩膀,衣服烧了一个洞,皮肉翻着,冒着青烟;另一个被碎石崩到了额头,血从眉毛上面淌下来,糊了半张脸,但他还站着,魔杖还举着,脚踩在一个食死徒的后背上,眼睛还盯着四周的暗处。
傲罗伤得不重,战果是全须全尾的七只布袋,里面装着六十把银箭扫帚,连包装都没拆。穆迪踢了一脚地上的布袋,布袋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扫帚柄撞在一起,发出嗡嗡的金属回声。他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暖,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铁终于见了风,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
“把活着的绑起来,死的也带上。”他说,声音从喉咙里翻上来,带着一种砂纸磨过木头的粗粝感。“一个都别落下。”
有人从斗篷里掏出绳子,把四个还喘气的食死徒的手反绑在背后,又加了一道禁魔咒。有人把那三具尸体拖到一起,用一块防水布盖上了。有人去捡散落的布袋,一只一只地拎起来,拍拍上面的土,摞在一起。穆迪站在仓库门口,木腿扎在碎石堆里,那只魔眼还在转,但转得没那么急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道被刀疤贯穿的面颊上,扯出一个称得上是笑的东西。
“干得不错。”他说。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重,但很实,像一块被扔进背包里的石头,沉甸甸的,不花哨,但管用。
他把魔杖往腰带里一插,转头看了一眼那些被按在地上的食死徒。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几张年轻的、苍白的、带着不甘和恐惧的面孔。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战争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某个废墟里,脚下踩着昏迷的食死徒,那已经是十几年前前的事了。
“押回去。”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干巴巴的、命令式的调子,把那些有的没的压回了胸腔最深处。
他转过身,朝密林的方向迈了一步。木腿敲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像一个老钟摆,不快不慢,从第一次战争走到了现在。
然后那只魔眼停住了。
它停在了天上。停在一个从云层里俯冲下来的、银光闪闪的东西上面。
那东西落下来的速度很快,但姿态很稳,像一只从高空扎进深水的鱼鹰,连空气都被它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银色的光芒在月光下炸开,照亮了半个天空,把那些还在冒烟的树桩、那些翻起来的泥土、那些被捆成一串的食死徒,全都罩在一层冷冷的、透明的光里。
穆迪的手已经握住了魔杖。但他的手指没有收紧。
因为他认出了那个形状。猞猁。一只银色的、透明的、散发着冷冷光芒的猞猁,从云层里俯冲下来,在仓库上方盘旋了半圈,然后稳稳地停在半空中,四只爪子踩着一团看不见的云,尾巴垂下来,像一柄被倒悬着的、银光闪闪的剑。
穆迪认出这是金斯莱的守护神。
猞猁开口了。金斯莱的声音从那张银色的嘴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被冰冻过的铁钉,硬邦邦地扎进空气里,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里,扎进穆迪那只还在转的魔眼里面。
“穆迪。伏地魔出手了。邓布利多战败。魔法部陷落。博恩斯下落不明。不要回格里莫广场,带人回霍格沃茨。立刻。”
那声音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写好了的、不需要任何感情来润色的讣告。但正是那种平,那种被压到了极致的、一丝波纹都没有的平,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脚下的地面忽然空了。
林奇站在穆迪侧面,看着他那被诸多伤口覆盖的狰狞面容上,方才那点称得上是笑的东西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他的那只魔眼不转了,它定在那里,盯着那只银色的猞猁,盯着金斯莱的守护神带来的、从伦敦方向飘过来的、看不见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的冷意。他那只正常的眼睛闭了一下。很短,很快,像是一个人在按下某个开关之前,最后吸的那口气。
他睁开眼。
“走了。”
他说。
那两个字里没有犹豫,没有追问。
他在战场上被磨了太久,明白此时比恐惧和愤怒更重要的东西是接受。
接受现实
穆迪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四个被按在地上的食死徒身上。那四个人也听见了金斯莱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正在发生变化——方才的灰败和认命正在褪去,有什么东西从眼底翻涌上来,亮的,热的,像灰烬里被刨出来的炭。有人在笑,有人挺直了脊背,望着伦敦的方向。
穆迪看着他们。他看的时间不长,但足够做出决定。
他把魔杖从腰带里抽了出来。绿光闪了四次。很快,很干净,像一个人在熄灭四根不需要再燃烧的蜡烛。那些食死徒脸上的笑意和振奋被从里面掐灭了,连烟都没有来得及冒。没有人说话。那六个傲罗站在原地,看着那四具还温热的尸体,没有人问为什么。有人把目光移开了,有人握紧了魔杖又松开。
穆迪把魔杖收回腰带里。
“走了。”
他转过身,木腿在碎石上敲了一下,朝密林里迈了出去。那六个傲罗跟了上去,没有人回头看。那些食死徒的尸体被留在了月光下,留在了碎石和泥地上,面朝伦敦的方向——那个他们的主人正在席卷一切的方向。
林奇皱着眉头,看着穆迪的背影消失在密林的阴影里。月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他身后的青苔上,什么影子也没有留下。
他站了一会儿,再次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