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天宝停下脚步,看了赵龙许久。
“我单独一人,还是都去?”他开口了,语气平淡,问了一个在旁人看来有些多此一举的问题。
“鸿大师。”赵龙抬起头,目光越过鸿天宝,在李想、叶清瑶等人的身上逐一扫过。
“老爷子说,都去。”
“行。”
鸿天宝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随意挥了挥手,“在前面带路。”
在转身的瞬间,鸿天宝眼角的余光向后一瞥,给了李想和秦钟一个安抚的眼神。
看见这个眼神,李想大概猜到了。
纷争,从下船的这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陆长生刚刚在黑水古镇的废墟上突破绝代大宗师,又借着北洋大统领的势,将临江妖城驱逐出境。
如今正是他气焰最盛,威望最隆的时候。
这位隐忍了三百年的老狐狸,一回到临江,连半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各方势力留,直接在码头堵人。
这什么意思,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
这是要立规矩。
这是要在临江县这块重新洗牌的棋盘上,强行定下他陆家的王法。
“不会是要强迫我们。”秦钟凑到李想身边,压低了嗓门,一双牛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他是个直肠子,但也知道绝代大宗师这五个字的分量,那是能和上四境过手的猛人,真要硬逼着干什么,他们这些小胳膊小腿的拿什么反抗。
走在侧前方的叶清瑶耳尖,听到了秦钟的嘀咕。
她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把李想心底的话给说了出来。
“尚武之心不纯的,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谁看得上啊。”
秦钟一噎,原本紧绷的神经被这句话刺得一松,老脸难得地红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冷若冰霜的叶清瑶,又转头看了看神色平静如水的李想,最终只能干笑两声,摸了摸脑袋,微笑不语。
作为从小在码头的泥潭里摸爬滚打的泥腿子,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儿女情长,但他懂人性。
师姐这话虽然损,但理却是这个理。
在这等大人物的博弈中,他们这些底层弟子,若没有足够的利用价值,人家连强迫你的兴趣都没有。
“师弟,自求多福吧。”秦钟拍了拍李想的肩膀,叹了口气,大步向前追上走在前面的鸿天宝。
“什么自求多福?”
李想眉头微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秦钟的背影。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转运珠。
珠子表面冰凉,质地坚硬,七颗珠子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裂纹。
“没碎……”李想心中暗自盘算。
转运珠未碎,意味着此行前方,至少在短时间内,并没有足以威胁到他生命轨迹的必死霉运或者杀局。
“无聊。”
李想低语了一句,将手笼回袖中,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师娘叶晚晴和叶清瑶。
叶晚晴身披一件月白色的狐裘大氅,将深秋的寒意尽数隔绝。
她的一双美眸犹如一泓秋水,静静注视着前方的李想。
“我遇见的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个好孩子。”
叶晚晴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微微颔首,语气中透着一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意味。
叶清瑶走在身侧,听到母亲的夸赞,面容上并未泛起什么红晕,只是眼神极不自然地向旁边飘了一下。
“娘,你还是准备法衣秀,争取早日突破。”
叶清瑶岔开了话题,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周围人多眼杂,她并未开口,而是嘴唇微翕,一丝凝练到了极致的武劲裹挟着声音,直接在叶晚晴的耳畔响起。
“总统什么意思,真的要退位让给大统领?”
在玉京时,大统领即将称帝的传闻已是甚嚣尘上,连这等涉及国本的机密,在某些高层圈子里都成了半公开的秘密。
若是南方的那位大总统真的选择退位让贤,这天下格局必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剧变。
叶晚晴面色不改,脚步优雅从容。
她同样选择了传音入密,声音在叶清瑶脑海中流淌。
“中山装的销量,在北方不断增加。”
这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却让叶清瑶的心头一跳。
衣食住行,衣在首位。
在这个职业者主导的世界里,衣物的款式,往往代表着一种气运的流向和信仰的归属。
中山装是南方大总统起家时,亲自定下的革命服饰,代表着推翻帝制,走向共和的新路子。
如今这服装在北洋军阀控制的北方大肆流行。
“有人想要突破上四境。”叶晚晴的传音再次响起,“你说,这人是不是总统?”
叶清瑶蹙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总统不是走的革命家的新路子,这可是截然不同于旧时代帝王的道统,怎么会转修?”
如果皇帝职业是‘聚天下气运于一身’的道路,那么革命家就是‘天下为公’的道路。
这两条路,从根子上就是水火不容的。
转修?
对于一个屹立在天下之巅的大人物来说,放弃自己原本的道,去迎合甚至融入另一条道,这无异于自废武功,重新来过。
“人心不可测。”
叶晚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传音了这五个字,便切断了联系。
她知道,有些事情,即便看破了,也不能说透。
这天底下的上四境强者,哪一个不是将天下苍生视为棋盘上的棋子。
他们为了突破虚无缥缈的最后一步,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革命也好,帝制也罢,归根结底,都不过是用来汇聚气运,冲刷境界壁垒的工具罢了。
叶晚晴深吸了一口江风,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开口说道:“要不是鬼祸耽误,法衣秀早就能开展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裁缝这一脉,想要突破境界,同样需要汲取天地间的某种势。
叶晚晴早就邀请好了各方名流,对方也同意出场当评委,为的就是借这法衣秀的势,一举冲破当前的瓶颈。
谁知道黑水古镇的鬼祸突然爆发,把这件大事拖到了现在。
众人心思各异,跟在赵龙的身后,穿过了几条略显萧条的街道。
临江县的百姓刚刚经历了鬼祸的恐慌,街面上门可罗雀,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多看这些浑身煞气的职业者一眼。
不多时,一座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府邸出现在众人眼前。
龙门镖局。
昔日那块悬挂在门楣之上,透着几分江湖草莽气息的黑底金字牌匾,似乎被重新擦拭过,此刻在深秋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
来到大门前,赵龙停下脚步,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各位,请,老爷子在会议大厅等着你们。”
“嗯。”
鸿天宝只是用鼻音轻轻应了一声,双手背负在身后,一马当先,迈着似乎永远丈量着固定尺度的四方步,跨过了龙门镖局的门槛。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宽敞的会议大厅。
大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明亮。
李想刚一踏入,目光便被眼前的阵仗微微震了一下。
这哪里是一场简单的会面,这分明就是临江县权力阶层的大朝会。
放眼望去,临江县各行各业的头脸人物,只要是能在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无一缺席。
从盐帮的帮主,到商会的会长,再到各大武馆的馆主,此刻全都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而在这数十号人的正前方,大厅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个人。
陆长生。
此时的陆长生,与李想在前往黑水古镇前见到的那个老态龙钟、暮气沉沉的干瘪老头,简直判若两人。
他剪去了象征着作妖人家奴三百年的屈辱长辫。
没有了那根辫子的束缚,陆长生整个人仿佛从某种古老的诅咒中解脱了出来。
原本干瘪的皮肉重新充盈,脸上的老年斑消退了大半,花白的短发被整齐地向后梳理,露出饱满的天庭。
他随意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刻意散发武罡,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少年般的朝气与舍我其谁的霸道。
返老还童,气血如龙。
这就是绝代大宗师的底蕴。
大厅内的座位排列,也极其讲究。
大新人向来以左为尊。
在陆长生左手边的第一张椅子上,坐着的是气质冷艳高贵的张云裳。
对于这个安排,在场没有任何人敢有异议。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张云裳坐在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她自己,而是她背后的津系军阀,是张大帅的意志。
而右边第一张椅子,此刻是空着的。
鸿天宝走到大厅中央,停下脚步,没有丝毫的谄媚,只是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武礼。
“拜见陆大宗师。”
跟在身后的李想、叶清瑶等人,也齐齐抱拳行礼。
陆长生坐在主位上,一双犹如深渊般不可测的眼眸在鸿天宝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连身子都没有前倾半分。
对于一个刚刚将临江妖城连根拔起,声威赫赫的绝代大宗师来说,能在这把椅子上坐稳,就是最大的礼数。
“鸿馆主,请。”
陆长生微微抬了抬手,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虽然没有起身,但这一个请字,已是给足了鸿天宝,或者说给足了惊鸿武馆面子。
在如今的临江县,能让陆长生用上请字的,除了代表军阀的张云裳,也就只剩下这位叶家贤婿了。
鸿天宝没有推辞,坦然走向了右边第一张空着的椅子,安稳坐了下来。
李想、叶清瑶、叶晚晴、秦钟四人,则如众星拱月般,静静站在他身后。
待众人落座,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我召集大家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都已经早有耳闻了。”
陆长生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明明是在笑,可笑容却未达眼底。
“陆老。”
坐在左侧下首的一名壮汉率先站了起来,此人正是临江水路上的霸主之一,巨鲸帮帮主陶行舟。
陶行舟双手抱拳,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大声说道:“大家都清楚,临江能有今日的太平,全靠陆老您运筹帷幄。”
“只要您老一句话,咱们巨鲸帮所有兄弟愿意赴汤蹈火,指哪打哪,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番表忠心的话,说得那是慷慨激昂,义薄云天。
周围不少势力头目听了,都在心里暗骂这陶行舟是个没有骨气的马屁精,面上却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赞同的神色,生怕自己表态晚了,被陆长生记在黑账上。
“什么叫指哪打哪。”
陆长生闻言,却是哑然失笑。
他摆了摆手,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言论。
“现在不是妖朝了,我们也不玩妖人主子奴才的那一套。”
陆长生的身体前倾,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都是在临江这块地皮上谋生存的同道中人,如今世道艰难,理应相互帮助,共同为大统领分忧排难,守好临江的大门。”
说到这里,陆长生转过头,看向坐在左首的张云裳,脸上的笑容变得温和了几分。
“张小姐,你说是吧?”
站在鸿天宝身后的李想,听到陆长生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忍不住一阵发笑,简直是一愣一愣的。
上一秒还在用绝代大宗师的威压震慑全场,下一秒就扯起了‘互帮互助’和‘为大统领分忧’的大旗。
把独裁说成是共建,把站队说成是大义。
“只能说,不愧是当了几百年奴才的人。”李想在心中暗自感叹。
这隐忍与变脸的功夫,早已经融入了骨髓。
吹捧起来,借势压人,比谁都要得心应手,这就叫做专业。
张云裳神色清冷,没有因为陆长生的刻意示好而受宠若惊,只是红唇轻启:“没错,大统领一统北方,所求的便是海晏河清,天下归心,诸位若是能同心协力,自然是极好的。”
得到了张云裳这句代表着官方背书的肯定,陆长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重新靠回太师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所以,关于接下来争夺灵墟福地控制权一事……”
陆长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内回荡,图穷匕见。
“各位在福地的斗争中,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出一份力,大家各尽其责,拧成一股绳,想必很合理吧?”
很合理。
这三个字压下来,在场的人谁敢说个不字。
大厅内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纷纷表示愿意听从陆老的调遣。
陆长生对这种反应十分满意,他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这事我陆某人就先起个头。”
陆长生朗声宣布:“大统领定下的规矩,下五境的每一个境界打一场擂台,这第三境的斗法,就由我陆家跟随在道魁身旁修行的麒麟子出战。”
此言一出,大厅内起了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