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墟福地。
对这四个字,李想并不陌生。
不仅不陌生,可以说是刻骨铭心,赤红鬼王布局想要挣脱束缚,最终被更阴的灵虚真人斩杀。
如今,兜兜转转,他再次回到了灵墟福地下方的虎家村。
当马车的车帘被夜风掀开一角,李想透过缝隙望向外面时,眼眸中难得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被几只小鬼逼得全村人只能躲在破庙里等死的偏僻村落。
眼前的虎家村,大变样了。
原本错落低矮的茅草屋和土坯房早已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用青石和原木紧急搭建起来的宽敞院落。
街道被拓宽了足足三倍,地面上铺设了平整的石板,两侧立起了粗大的蒸汽路灯,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将这片曾经的鬼蜮照得灯火通明。
其规模,粗略看去,隐隐赶上了之前的黑水古镇。
变化最大的,当属村头的城隍庙。
昔日泥胎剥落,四面漏风的破庙已被推倒重建。
如今的城隍庙,朱墙碧瓦,飞檐斗拱,大殿前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镇石异兽,殿内香火鼎盛,青烟缭绕直冲云霄。
在风水师的望气视界中,李想看到一股代表着正统的香火气运,正源源不断地汇聚在新建的城隍大殿上方,形成了一个淡金色的光罩,将整个虎家村牢牢护在其中。
“魔都城隍总部的手笔。”
李想收回目光,心中暗自笃定。
听闻魔都那边为了分一杯羹,专门调派了一位踏入第五境的宗师,空降此地,担任虎家村的新城隍。
有了这等人物坐镇,再加上北洋军阀的重兵把守,原本的穷山恶水,瞬间变成了天下瞩目的风水宝地。
各行各业的势力,闻风而动的商贾,投机倒把的散修,早早便提前入驻。
酒馆、客栈、材料铺子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将虎家村的环境打造得铁桶一般。
照这个架势发展下去,要不了多久,这里绝对会比黑水古镇还要繁华。
这等大势的变迁,自然也让村里的百姓过上了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原本食不果腹的山民,光是靠着出租地皮,给各大势力干些杂活,便赚得盆满钵满,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红光。
只是,这等繁华,却苦了初来乍到的众人。
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叫卖声、争吵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犹如煮沸的开水。
“师父,咱们今晚住哪儿啊?”
秦钟紧紧跟在鸿天宝身后,问道:“这破地方人也太多了,连个落脚的客栈都找不到,咱们总不能在街上打地铺吧?”
鸿天宝双手笼在宽大的袖袍里,迈着不紧不慢的四方步,听到秦钟的抱怨,他微微侧过头,常年挂着笑意的脸上,此刻透着几分深沉。
“津系军阀那边早有安排,咱们直接去他们划定的驻地就行了。”
鸿天宝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便转过头去,不再多言。
他在心中取舍,还再消化叶独城传递的信息,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是好,至今,还无法接受。
“唉,也就是沾了军阀的光,不然咱们还真得睡大街。”
临近驻地,秦钟看着周围那些为了一个下等客房而争得面红耳赤的散修,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随后,他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也不知道这第一轮的测试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秦钟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李想抱怨,“希望别搞得太邪门,不然要是在第一轮就被刷下来,灰溜溜打道回府,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李想偏过头看了这位满脸纠结的师兄。
“师兄,别装了。”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秦钟的伪装,“你的实力别人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
“纯阳龙劲不仅刚猛霸道,更兼具驱邪避煞之功。”
“放眼天下第二境的职业者里,不说能吊打同境,但也绝对是少有敌手的存在。”
“这第一轮测试,闭着眼睛你也能过。”
被李想一语道破底细,秦钟干咳了两声,老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尴尬。
“师弟,话不能这么说,低调,低调懂不懂?”
秦钟嘿嘿一笑,拍了拍李想的肩膀,“这天底下的怪物多了去了,谁知道会不会突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一个能把我按在地上锤的变态。”
“做人嘛,还是稳健一点好。”
李想没有接话,只是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了津系军阀在虎家村专门划分出的一片森严驻地。
这里被高高的石墙围起,门口站着两排浑身散发着铁血煞气的津系军人。
验证了身份后,李想等人步入驻地。
院落极大,雕梁画栋,虽是临时搭建,却尽显军阀的财大气粗。
除了惊鸿武馆,其他受北洋军阀邀请,有资格参与福地争夺的津门顶级势力,也都派了核心人员入驻于此。
刚一踏入主院,李想便感觉到一股股隐晦而强大的气机在暗中交错碰撞。
而在这座院落里,最有话语权,也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代表津系军阀坐镇此地的少帅张云卿,以及他的妹妹张云裳。
此时,正厅的主位上。
张云卿身披一件藏青色的军大衣,狭长的丹凤眼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慵懒。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揉捏着眉心,侧头看向坐在一旁,正低头翻阅着各方势力名册的张云裳。
“云裳,这迎来送往的繁文缛节,比在战场上杀人还要累。”
张云卿叹了口气,“我出去透透气,这里交给你盯着。”
说罢,他作势便要起身。
“哥。”
张云裳头也没抬,只是翻过一页名册,声音清冷如碎冰相撞,“不要想偷懒。”
“这次灵墟福地的争夺,大统领极其看重,同时也关乎到我们津系在北洋的话语权,你作为津系的少帅,这时候不在主位上镇着,难道让我这一个弱女子上?”
张云卿动作一僵,随后无奈苦笑了一声。
对于这个心思深沉,手腕强硬的妹妹,他这个做哥哥的,往往也是毫无办法。
“行行行,我坐着,我镇着。”
张云卿重新坐回主位,与张云裳一左一右,端起架子,继续与那些上前攀谈的津系交好势力虚与委蛇。
就在这时。
驻地外负责迎客的军官,声音洪亮地传了进来。
“临江,惊鸿武馆到——!”
这几个字一出,原本还算喧闹的大厅,气氛微微一顿。
惊鸿武馆?
不少端坐在椅子上的各方势力代表,纷纷停下了交谈,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了厅外。
在场的人都是消息灵通之辈,自然知道这惊鸿武馆在临江县的地位。
不过放在整个北方的庞大势力网中,一个地方性的武馆,底蕴再深,也不过是二流顶尖的水准,根本不值得他们这些名门大派太过关注。
然而。
坐在主位上的张云卿,在听到惊鸿武馆的瞬间,慵懒的丹凤眼陡然睁开,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没有丝毫的迟疑。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向来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津门少帅,竟然直接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便迈开长腿,越过众人,亲自大步朝着厅外迎了出去。
“这……”
大厅内的各方势力头目见状,心里皆是狠狠一惊。
“少帅竟然亲自出迎?”
一名老牌职业者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刚才即便是五岳剑盟的长老到了,少帅也不过是坐在椅子上拱了拱手,这惊鸿武馆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道这惊鸿武馆里,藏着什么连少帅都无法无视的绝世猛人不成?”
一时间,众人心思百转。
少帅都起身了,他们自然不敢继续安坐。
众人纷纷跟着站了起来,不过并没有不识趣地跟在张云卿身后凑上去,而是站在原地,行着注目礼,想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张云卿如此放低姿态。
厅外。
鸿天宝带着李想等人,刚刚跨过院门,便看到了快步迎出来的张云卿。
“鸿大师。”
张云卿走到近前,没有行军礼,而是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武修之礼。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大厅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打完招呼,张云卿的目光向后偏移,落在了落后鸿天宝半个身位的叶清瑶身上。
他眼中的傲气收敛,微微低头。
“叶小姐。”
鸿天宝看着眼前这位姿态放得极低的少帅,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少帅。”鸿天宝抱拳回礼。
“在鸿大师面前,怎么敢自称少帅。”
张云卿连连摆手,苦笑了一声,“您和父亲是旧交,若是论起辈分,我当执子侄之礼,您和父亲一样,叫我云卿即可。”
这番话说得极其自然,没有丝毫的做作。
张云卿看着眼前这位胖乎乎的中年人,他可是亲自领教过,这位以前版本的神其底蕴是何等的可怕。
自从在玉京得知了鸿天宝的真实身份,并在私下里忍不住试探,过手了几招之后,张云卿就再也不敢在鸿天宝面前托大了。
他引以为傲的军法在对方举重若轻的武劲面前,就像是孩童的玩具般可笑。
还有站在后面的叶清瑶。
张云卿也不再像最初相见时那样,以‘无名之辈’来称呼对方,而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叶小姐’。
鸿天宝见状,也没有故作矫情。
到了他这个境界,世俗的虚礼早已不看在眼里。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鸿天宝哈哈一笑,顺理成章地改了口,“云卿贤侄,你太客气了。”
“瞧鸿大师说的,这都是晚辈应该做的。”
张云卿侧过身子,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请姿,“各位,里面请。”
张云卿和鸿天宝并肩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
李想、叶清瑶和秦钟三人,则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
李想的视线在走在前面的鸿天宝和张云卿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身侧的叶清瑶身上。
“原来如此……”
李想在心中默默将之前的一些线索串联了起来。
他想起了在玉京城的时候,大统领召见之后,鸿天宝和叶清瑶曾神秘地消失了一段时间。
等到叶清瑶再次回到驻地时,脚步略显虚浮,平日里宛如羊脂玉般光洁的皮肤上,泛着一层极不正常的病态苍白,气机更是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明显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当时李想本意要追问,结果却被叶清瑶以一句‘一点小伤,不碍事’给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了。
现在看来,事情的真相呼之欲出了。
“叶师姐那次受伤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和张云卿切磋了一场。”
而结果……
看着现在张云卿面对叶清瑶时,答案不言而喻。
随着五人前后进入大厅。
大厅内那些原本还站着观望的各方势力代表,此刻心里的惊讶程度更是呈直线上升。
他们看向鸿天宝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探究,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就算鸿天宝是前朝的武状元,有着辉煌的过去,可是在如今这个新时代,也不应该受到津门少帅如此近乎于谦卑的待遇。
他们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不过有一点却是所有人都肯定了的。
“这鸿天宝的实力不简单。”
众人心中暗自警醒,将惊鸿武馆在心中的威胁等级,直接拉到了几个档次。
而在一片目光中,有一道视线显得格外特殊。
张云裳端坐在主位上,当李想跨入大厅的第一时间,她的目光便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落在了李想的身上。
她的世界里,仿佛在这一刻只剩下了李想一个人。
左胸腔内,那颗移植而来的僵尸心脏,在感知到李想气息的瞬间,再次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种仿佛要冲破胸膛,与对方融为一体的诡异悸动,让张云裳的脸色微微泛起了一丝红晕。
李想的灵觉何等敏锐,在秋风未动蝉先觉的被动加持下,瞬间便感知到了这道炽热且带着某种病态执念的目光。
他没有抬头,面无表情地跟随在鸿天宝身后,脚步没有丝毫的停滞,任由张云裳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
他不想去探究张云裳眼神背后的深意,更不想和这位城府极深,手腕毒辣的军阀大小姐产生任何不必要的因果纠缠。
“哒。”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李想身侧响起。
叶清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似乎察觉到了张云裳毫不掩饰的目光,清冷的脸庞上闪过一丝不悦。
没有说话,叶清瑶只是向前加快了半个身位,恰好挡在了李想和张云裳之间,将那道视线给截断了。
张云裳的视线被阻,看着挡在前面的叶清瑶,眉头微微挑起。
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刚回到主位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张云卿眼中。
张云卿看着自家妹妹毫不掩饰的眼神,又看了看如同护犊子老母鸡般挡在前面的叶清瑶,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妹啊……”
张云卿在心里暗自长叹,“咱们好歹是津系军阀的门面,能不能稍微矜持一点?”
“你这样直勾勾盯着人家的师弟看,让做哥哥的我很为难啊。”
张云卿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