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咳了两声,打破了大厅内略显诡异的沉默。
待鸿天宝等人在右侧上首的位置落座后,张云卿挥了挥手。
“接着奏乐,接着舞。”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停歇的丝竹管弦之声再次响起。
一队身姿曼妙,穿着轻纱的舞妓如同蝴蝶般飘入大厅中央,长袖善舞,身段妖娆。
这些舞妓显然不是普通的凡俗女子,她们的舞步中暗含着某种魅惑心神的韵律,一颦一笑间,都散发着勾魂夺魄的魅力。
不少定力稍差的势力代表,看着这些舞妓,眼神逐渐变得迷离,端着酒杯的手都忘了放下,显然是已经乐不思蜀了。
李想端坐在椅子上,眼观鼻,鼻观心,对场中的莺莺燕燕视若无睹。
有着心猿意马的特性镇压,这种级别的魅惑,对他来说和看木头人跳舞没什么区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云卿不喜欢在正事上拖拖沓沓,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妓们也乖巧退了下去。
大厅内重新恢复了肃静。
“各位。”
张云卿站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关于这次灵墟福地争夺的第一轮考验,规矩定下来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纷纷竖起了耳朵。
这可是关乎到他们能否进入福地,分得一杯无上羹汤的关键。
“少帅,敢问这第一轮的测试,究竟是什么内容?”
坐在左侧的一名大汉忍不住站起身,抱拳问道。
这大汉的实力在第三境大家水平。
张云卿对着大汉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卖关子。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他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禅意。
念罢,张云卿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第一轮的考验,没有实战打擂,也没有混战厮杀。”
“大统领请动了一位心修一脉的大宗师出手。”
“这位大宗师,将手持心修祖师王教祖当年使用过的圣器,在虎家村后山的祭坛上,布下一座笼罩所有参战者的‘心境’。”
“所有参加福地争夺的人员,不论境界高低,都必须进入这面心境之中。”
张云卿的目光扫看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心境里,圣器的力量会映照出你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自己,也就是你们的‘真我’。”
“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同这个完全复制了你们所有能力、所有记忆、甚至所有潜意识破绽的‘真我’战斗。”
“唯有战胜真我,斩破内心的枷锁,方可有资格参加后面轮次的擂台战。”
“如果在心境中失败,或者道心崩溃,则自动失去资格,严重者,甚至会永远迷失在自己的心魔之中,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白痴。”
轰!
张云卿的话,如同在这大厅内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所有人闻言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惨白。
第一轮就来了一波大的。
请动心修大宗师,手持圣器设置心境。
还要在里面映照出一个自己,同自身战斗。
这简直是不给人留活路。
他们不怕流血,不怕和强敌厮杀,大不了一死而已。
可是,要面对一个完全了解自己,招式、习惯、甚至底牌都一模一样的‘自己’,这该怎么打。
人最难战胜的,往往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执念。
“这……这怎么可能赢得了?”
刚才提问的大汉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圣器映照出的真我,绝对是没有痛觉,没有情感的完美战斗机器,我们稍微有一丝犹豫,就会被自己给杀了啊。”
整个大厅内弥漫着一种乐极生悲的情绪。
不少原本信心满满想要在福地争夺中大展拳脚的年轻天骄,此刻也都紧皱着眉头,眼神中充满了忌惮。
李想端坐在椅子上,听完规则后,神色也是一凝。
“和自己战斗?”
他在心中快速盘算着。
和别人战斗,他凭借着【百业书】多职业特性和能力的叠加,可以做到降维打击,无往不利。
但要和自己战斗的话……
李想太清楚自己的实力了。
龙脊、冰肌玉骨、秋风未动蝉先觉……这还仅仅是武修的手段。
如果那面圣器真的能百分之百映照出他所有的底牌。
包括道士的内景地、入殓师的镇魂钉、风水师的人仗地势……
“一个拥有十几个职业,且没有体力限制的完美复制体。”
李想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下两个自己生死搏杀的画面,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这场战斗的艰难程度,绝对超越了他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生死绝境。
稍有不慎,他真的会被‘自己’给活活打死。
不过,李想的眼底并没有恐惧。
相反,在短暂的凝重过后,一股战意从他的瞳孔深处燃烧了起来。
有挑战,才有动力。
一路杀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退缩。
他不畏惧一切敌人,哪怕这个敌人,是拥有着完美面板的自己。
“若是连自己都战胜不了,又有什么资格去攀登更高的大山。”
李想在心底低语。
大厅内,关于第一轮考验内容的话题还在继续。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可能存在的破局之法,有人提议在进入心境前封印自己的部分记忆,有人则想要临时修炼一种残缺的功法去误导圣器的映照。
不过,这些投机取巧的方法,在圣器规则面前,显然都是徒劳的。
又聊了半个时辰,眼见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张云卿便宣布散会,让众人各自回去准备。
李想在引路人的带路下,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了分给他的独立跨院住处。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李想并没有选择休息,也没有去为了接下来的心境试炼而临时抱佛脚。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将纷乱的心神沉淀下来。
“武道、道法、风水、入殓……我现在的手段已经足够繁杂。”
李想在心中梳理着自己的底牌。
“在心境之中,我和‘真我’的面板是一样的,拼消耗和技巧,谁也奈何不了谁。”
“想要破局,就必须在进入心境后,快速掌握一种‘真我’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映照的杀伐之术。”
李想的意识下沉,触碰到了封印在脑海深处,灵虚真人留给他的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传承。
剑道真解上卷。
这本书自从在灵墟福地得到后,李想一直将其束之高阁。
现在,是时候去揭开这卷真解的神秘面纱了。
“这本真解并非灵虚真人所创,而是她在不知名的古迹里面所得的剑修至宝。”
李想回想起死于非命的卢载舟曾对他透露过的信息。
“当今剑修祖庭之一的蜀山,仅仅是得到了一些剑道真解的皮毛和残缺概念,便有了如今威震天下的地位和成就。”
“就让我来看看,这连映照诸天万界的祖师都视为珍宝的《剑道真解》,到底藏着什么奥秘。”
李想心念一动。
“嗡——!”
伴随着一声仿佛撕裂远古时空的清越剑鸣,封印在脑海中的传承轰然解开。
无数散发着凌厉剑气的古老文字,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他的识海之中。
李想没有去抗拒,任由这些文字在内景地中演化、重组。
《剑道真解上卷》并没有像普通的剑术秘籍那样,记载什么具体剑招。
它的开篇,只有寥寥几句极度宏大,甚至可以说是狂妄的箴言。
“剑者,凶器也,心之刃也。”
“拘泥于铁石之形,落了下乘,执着于招式之变,失了本真。”
“真解之道,在于忘剑。”
“忘其形,忘其招,忘其意。”
“修至极处,飞花摘叶,草木竹石,皆可为剑,万物生灭,天地流转,皆在一斩之中。”
“化腐朽为神奇,无剑胜有剑。”
李想阅读着这些文字,只觉得一股苍茫古朴的意境扑面而来。
这根本不是教人如何用剑,而是在阐述一种近乎于道的规则。
剑道真解上卷的内容,与其说是一本秘籍,不如说是一本哲学辩证法。
它用大量的篇幅,去解构剑这个概念。
什么是锋利?
是铁石的物理属性,还是意志切割现实的具象化?
当一个人将‘锋利’这个概念领悟到极致,将其融入自己的精气神中。
那么,他不需要手中握着一把吹毛断发的宝剑。
随手折下的一根枯草,也能斩断奔涌的江河。
随意吐出的一口气,也能洞穿坚不可摧的铠甲。
“好霸道的理念……”
李想在内景地中,试图用自己的理解去模拟这种状态。
他将自己的武劲、气血、以及烟火气,全部想象成一把剑。
他试图去抛弃形成肌肉记忆的形意拳法,试图去忘记斩鬼刀那种实质的劈砍感。
失败。
再尝试。
再次失败。
无论他怎么模拟,那种对于‘形’的依赖,始终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地缠绕着他的潜意识。
时间来到半夜。
月光如水,倾洒在寂静的庭院里。
李想满头大汗地从内景地的推演中退了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布满了疲惫的血丝。
“太难了。”
李想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以说,这《剑道真解上卷》,是他穿越以来,所见过的最简单,却也是最难领悟的内容。
它比《黄庭内景经》这种构建内脏神灵的功法要难,因为它没有任何具体的行功路线。
它比《九幽劲》这种引煞入体的魔功也要难,因为它要求你否定自己过往所有的认知。
“破除知见障,谈何容易。”
李想在心中叹息,“这完全是唯心主义的极致体现,我怀疑就算是那些上四境的圣者祖师来了,若是心思不够纯粹,都有可能领悟不到其根本。”
就在李想闭上眼睛,准备调整呼吸,进行今晚的最后一次冲刺领悟时。
“嗡——”
脑海中,秋风未动蝉先觉的被动预警,极其突然地跳动了一下。
没有杀意,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微弱,却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气息,正在毫无声息地穿过院墙,进入了他的房间。
李想瞬间退出了继续研究《剑道真解上卷》的空明状态,浑身的肌肉在十分之一秒内绷紧,右手搭在了身旁的斩鬼刀上。
他霍然睁开双眼,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房门的方向。
借着透过窗棂的微弱月光。
李想看到了一个站在房间中央的人影。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李想握刀的手微微一僵,眼中的警惕化作了深深的错愕。
“张云裳?”
李想看着眼前这道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在心里低呼了一声。
她一袭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将那傲人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原本清冷高贵的气质,在夜色的掩护下,多了一丝致命的神秘。
李想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将身体的重心压低了一分。
大半夜的,这位津系军阀的大小姐,不待在戒备森严的主院里发号施令,怎么会如鬼魅般潜入自己的房间?
“张小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李想没有拔刀,但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张云裳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清冷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