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魔裔猩红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的震骇。
徒手捏碎魔剑斩出的剑气。
这把剑是以太阳战士脊梁辅以魔金祭炼而成的绝世大凶之器,其散发出的猩红煞气,即便是同为第五境的宗师,也不敢撄其锋芒,稍有不慎便会被煞气侵蚀经络,污浊道基。
但这足以削金断玉,污人神魂的剑芒,却在那只干瘪的手掌面前,犹如脆弱的齑粉。
郭病夫没有给魔裔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此刻注视着魔裔,眼神中没有杀意滔天,也没有怒火中烧,只有一种历经世事沧桑后的平静。
“修炼一途,伟力归于自身,你借外物逞凶,终究是落了下乘。”
他看着魔裔,就像是在看着一个迷失了本心,被外物奴役的可怜虫。
“大家都是宗师巅峰,没有谁比谁更高人一等。”
魔裔不信邪,胸腔内的魔核疯狂跳动,漆黑的魔血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灌注进手中魔剑。
“死!!!”
魔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魔剑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夸张的半圆,漫天猩红的煞气被剑刃狂暴地卷起,化作一道道长达数丈的血色剑芒。
这些剑芒在虚空中纵横交错,带着割裂一切的低沉轰鸣,犹如万古战场上无数被屠戮亡魂的凄厉嘶吼,铺天盖地地朝着郭病夫当头斩落。
剑芒之强,威势之盛,就连由大宗师联手布下的防御阵纹,都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产生了动摇。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剑若是落在外界,足以将一座小山头瞬间夷为平地,寸草不生。
然而,面对这等末日般的景象,郭病夫看似单薄的身躯没有退后哪怕半寸,他的步伐未停,保持着不急不缓的节奏。
随后,他再次抬起了看起来枯瘦如柴的右手,没有拔出任何兵器,也没有捏出任何繁复的法诀,就那么赤手空拳地,迎着漫天劈落的血色剑芒,向前平平一探。
“轰——!!!”
就在郭病夫抬手的瞬间。
这具时不时还要咳嗽两声的身躯内,爆发出了一股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武劲。
这股武劲超越了气血如炉的范畴,在离开身体的刹那,直接在虚空中凝结成了罡气。
罡气。
第五境宗师的标志。
踏入这个境界,人便能够完美地掌控自己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截骨骼,对自己的身体了若指掌,精气神混元如一,武劲透体而出,凝气成罡,化虚为实。
“这点手段,也敢在老夫面前班门弄斧。”
郭病夫的声音骤然转冷。
他探出的右手,瞬间被一层厚重无比的土黄色罡气所包裹。
这土黄色的罡气在半空中迎风暴涨,化作一只擎天大手,带着镇压一切的厚重和霸道,一把捏向了漫天劈落而下的猩红剑芒。
“咔嚓——!!!”
碎裂声在擂台上空轰然炸响。
那些连空间都能割裂的血色剑芒,在郭病夫这只由罡气凝聚的擎天大手朴实无华的一捏之下,竟然真的如同脆弱的玻璃一般,从掌心处开始,寸寸崩碎。
猩红的煞气碎片四处飞溅,还没来得及落地,便被土黄色的罡气余波碾成虚无。
“砰。”
捏碎剑芒后,郭病夫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没有动用任何身法,就是简简单单的踏步。
但随着和地面的接触,由大宗师亲手布下阵纹加固的黑色巨石擂台,竟然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以郭病夫的脚掌为中心,坚不可摧的擂台地面猛地向下凹陷了半寸,一圈细密如蛛网般的裂纹,咔咔作响着向四周蔓延开来。
“砰。”
又是一步。
郭病夫身周土黄色的罡气,如同海啸般向外层层扩散,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排斥力,将魔裔周身翻滚的血光逼退了数丈。
他就这样,一步,接着一步。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惊天的怒吼,只有一种泰山压顶般,令人绝望的惨烈气势。
他顶着魔剑散发出的无尽戾气和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的杀意,朝着魔裔步步逼近。
每往前走一步,身上的气息就拔高一分,原本佝偻的背脊在罡气的激荡下,一点点挺直。
“老夫这双拳头,搬过山,填过海,打碎过这不公的世道。”
郭病夫的双拳微微握紧,土黄色的罡气在指缝间如同雷霆般游走。
“你这等靠着残羹冷炙堆砌起来的虚浮境界,也配言勇?”
“今天,就让你这外族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武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此刻的郭病夫弱小干瘪的身躯,在土黄色罡气的笼罩下,竟然给人一种顶天立地的错觉。
他就像是一个脚踏幽冥,头顶苍穹的巨人,用一种俯视蝼蚁的目光,冷冷注视着不断后退的魔裔。
“郭病夫自创融合的擎天劲,又变强了。”
观战席的高台上,一直眯着眼睛观察战局的鸿天宝,此刻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圆润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叹。
“能在宗师境,没有前人铺路的情况下,把自身的武劲推演打磨到这种地步,这老郭当真是个千古奇才。”
坐在鸿天宝身侧的李想,听着师父的评价,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词。
“擎天劲?”
李想目光微凝,看向鸿天宝,疑惑地问道,“师父,郭前辈当年在津门立派,所传承的难道不是真武劲吗?”
自从鸿天宝曾经私下里提点过,遇见郭病夫后必须要保持足够的尊重,李想便在私下里下足了功课。
他对郭病夫的生平事迹进行了一番深入的寻根溯源,这才发现,这位如今威震津门的老宗师,绝对是一位凭借自身毅力打破天地枷锁的真正猛人。
卷宗上记载,郭病夫幼年体弱多病,被断言活不过成年,郭父更是严令禁止他习武,生怕他那虚弱的经脉承受不住气血的冲击而暴毙。
可是,郭病夫不甘心就此认命,于是在深夜里偷偷临摹武学动作,以残破之躯硬练,后来此事被郭父发现,见其意志坚如磐石,才破例传授了他一套最基础的家传拳法。
谁曾想,就是这套烂大街的拳法,竟然被他练出了花来,推陈出新,达到了前人从未企及的新高度。
后来家道中落,他以务农、卖柴为生,为了混口饭吃,更是远赴津门,在鱼龙混杂的码头上当了一名最底层的装卸苦力。
正是在这段暗无天日,每日都在透支生命搬运重物的苦力生涯中,他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一门残缺的真武传承。
此后,他一飞冲天,在津门这块各方势力绞杀的血肉泥潭里,用一双铁拳生生打出了‘真武门’的招牌。
可以说,郭病夫没有大背景,没有三教九流的资源倾斜,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自己的双拳,一拳一拳砸出来的。
“真武劲,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鸿天宝收起了平日里笑眯眯的弥勒佛做派,神色变得异常肃穆,看着擂台上土黄色的身影,眼神中透着一股同道中人的敬意。
“郭病夫早年确实是苦修真武劲,他凭借码头扛包打磨出的恐怖毅力,将这门残缺的传承练到了极致,根基沉厚,内劲纯粹无比。”
“可真武传承毕竟是残缺的,路走到了尽头。”
“当他踏入第五境宗师之境,面临道基熔炼的生死关卡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没有去寻找其他功法来缝补道基,而是登临泰山之巅,观天地山岳之厚重,览苍昊穹苍之高远,将自己大半生在底层挣扎,扛着重压不屈不挠的执念,与真武劲强行熔炼在了一起。”
“他打碎了真武劲原有的旧有桎梏,硬生生在没有路的地方,蹚出了一条独属于他自己的武道之路。”
鸿天宝转过头,看着李想,说道:“他将这门脱胎于真武,却又凌驾于真武之上的全新武劲,定名为擎天劲。”
擎天者,当顶天立地,镇山河,撼穹苍。
这股劲力,承天地顶天立地之意,怀不屈傲骨,力能扛山岳,气可凌九霄。
它不走任何诡变取巧的偏门路线,也不求那些花里胡哨,眼花缭乱的招式变化。
唯以厚重霸道,沉凝如山,浩然贯宇为根本。
“这门擎天劲修炼至深处,武劲和肉身完美相融,通经络,贯骨髓,举手投足之间,皆承载着山岳倾颓之力。”
鸿天宝伸手指向擂台上步步紧逼的郭病夫。
“你看他现在……”
“静时如万丈青峰扎根大地,不动如山,任尔狂风骤雨,万法难侵。”
“动时似擎天之柱拔地而起,气冲霄汉,足以压垮八方风云。”
“更可怕的是,到了宗师巅峰的境界,他可引天地间游离的皇天后土入体,和自身擎天劲完美相融。”
“一念起,气可撑天,力可覆地。”
“既能凝劲于肉身,形成护体罡甲,金刚不坏,刀枪难伤,水火不侵。”
“亦可散劲于虚空,化作无形气域,笼罩周身方圆数丈,在这片气域内,他己身为天,为地,为支撑一切的支柱。”
鸿天宝的眼中闪烁着敬畏的光芒,剖析着这门自创武学的恐怖之处。
“对手的招式再精妙,杀伤力再大,只要落入他这擎天之域,便会被那无处不在的厚重罡气层层剥离、消解,就像是蜉蝣妄图去撼动撑天的柱子,徒劳无功。”
“假以时日,只要郭病夫能寻得那一丝契机,突破宗师壁垒,跨入上四境的大门……”
鸿天宝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这门由他亲手缔造的擎天劲,未来绝对有资格,与佛门的如来劲、道门天师府的九霄劲等最顶尖的武劲,相提并论,分庭抗礼。”
听到鸿天宝这番详尽且充满震撼的描述。
无论是李想,还是对郭病夫十分崇拜的秦钟,此刻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秦钟的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看着擂台上并不高大,却仿佛能够撑起整片苍穹的身影,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在不受控制地沸腾。
“这才是真正的纯爷们,这才是真正的武修啊……”秦钟在心底呐喊。
而李想,表面上保持着平静,眼眸深处一点都不平静。
“擎天劲……”
李想的目光落在擂台上的郭病夫身上。
此刻,看着郭病夫将普通人一生中遭受的苦难、不甘和屈辱,统统化作了支撑这片天地的脊梁,化作了这无可匹敌的擎天罡气。
李想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
“人定胜天……”
“这四个字,在郭前辈的身上,不再是一句虚无缥缈的口号,而是被他用拳头打出来的真理。”
李想在心底默念。
他在郭病夫的身上,看到了一种极致的纯粹,那种不借外力,不求神明,只相信自己这具血肉之躯的纯粹。
“我的路和他不同,但这股‘擎天’的意志,有着极高的借鉴意义。”
不仅是李想等人为之震撼。
此刻,位于观战席最高处,大宗师的独立看台上。
几位大宗师看着下方的战局,也是神色各异。
“郭病夫又变强了。”
陆长生庞上浮现出一抹赞赏之色。
“能将一门残缺的功法推演到如此地步,这等毅力和才情,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陆长生叹了口气。
他隐忍了三百年,深知郭病夫能有今天的成就,其中吃过的苦,绝不比他少半分。
坐在另一侧,临江妖城城主清无命,此刻也没有了之前看戏的慵懒姿态。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眼睛看向擂台,随后偏过头看向了面色阴沉如水的魔人大宗师魔渊。
“魔渊,看来你们魔族寄予厚望的这件杀手锏,似乎并不怎么管用。”
清无命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在对方的伤口上撒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