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病夫的双手横推向上。
没有浩荡的声光特效,也没有繁复的法印结契,就像是两块在岁月中风化了千万年的顽石,却带着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囊括四海八荒的厚重。
擎天罡气在他的双臂之上疯狂凝结,周遭的空间在这一推之下发出挤压声,仿佛整片天穹都被这双擎天之手给托举了起来。
他直冲向从天而降,宛如灭世神罚般的魔裔而去。
半空中,神魔的力量交织在魔裔的魔剑之上,暗金色的太阳光辉和漆黑如墨的魔气相互缠绕,化作一道割裂阴阳的恐怖剑刃,携带着毁灭之势斩落。
掌,迎上了剑。
“嗡——”
天地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极致的能量碰撞超越了凡俗听觉的捕捉极限。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能量风暴,以两人交锋的中心轰然爆发。
这不是普通的冲击波,而是纯粹的能量倾轧。
擎天劲的不可撼动,神魔一念的毁灭一切,在方寸之间进行了数以万计的生灭对耗。
红黑金黄四色光芒疯狂撕咬,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如同一柄环形天刀,切向了四周。
“咔嚓,咔嚓……”
足以抵御大宗师全力一击的防御阵法光幕,在接触到这到环形天刀的瞬间,表面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光幕剧烈摇晃,忽明忽暗,发出了濒临破碎的哀鸣,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
坐在观战席最高处的陆长生,原本微眯的双眼豁然睁开。
“不好。”他脸色骤变,没有丝毫的迟疑,身躯消失在了原地,当身形再次凝实,已然出现在了黑色巨石擂台的东侧一角。
与此同时。
西北角的虚空一阵扭曲,清无命的身影凭空浮现,他一改之前那副慵懒看戏的做派,脸色阴沉如水。
西南角,魔渊顶着狰狞的狗头,带着一身刺鼻的血腥魔气,重重砸落在地。
而东北角的阴影处,水波荡漾,一直未曾显山露水,代表着妖怪阵营的大宗师,无声无息地站立于此,浑浊的老眼中透着深深的凝重。
四位大宗师,在千钧一发之际,不约而同地占据了擂台的四角。
没有神念交流,也没有开口指挥,四人凭借着大宗师级别的默契,同时抬起双手,将自身如渊如海的本源武劲、妖力、魔气,灌进即将破碎的阵法节点之中。
他们很清楚,如果这层阵法破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里聚集了数以万计的观战者,不仅有北洋军阀的精锐,更有三教九流、诸子百家的核心传人。
若是任由这两股融合了宗师巅峰力量的余波冲入人群,绝对会化作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至少有上万人会在瞬间被绞成血雾。
且不说大统领怪罪下来,他们这几个大宗师能不能承受得住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雷霆怒火。
单单是那些三教九流的天骄要是死在这里,其背后的老怪物们一旦联合发难,就足够让他们几家吃不了兜着走。
“稳住。”陆长生低喝一声,伐天者的黑色武意化作一道天柱顶住光幕。
在四位大宗师的力量加持下,原本摇摇欲坠的阵法光幕终于止住了碎裂的趋势,裂纹不再蔓延,战斗余波拦截在了擂台内部。
而在观战席的前排。
就在两股力量碰撞,阵法即将破碎的瞬间。
鸿天宝的脸色变得冷肃无比,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而是脚步一错,身形向前跨出几步,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山,将李想、叶清瑶和秦钟三人护在了身后。
直到看见四位大宗师及时出手,将战斗的余波限制在阵法之内,光幕重新恢复了稳定,鸿天宝紧绷的脊背才微微一松,周身蓄势待发的气机消散于无形,然后重新走回木椅旁,一屁股坐了下去,脸上再次挂起了人畜无害的笑容。
“师父……”李想将刚才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感慨万千。
刚才的一瞬间,鸿天宝护犊之情的本能反应展现了,这是一位愿意为徒弟挡灾遮难的真正长辈。
鸿天宝没有回头,只是随意摇了摇手。
“无需多言。”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眼睛都给我睁大点,继续看宗师战斗,别浪费了这大好的机会。”
直到这时,李想身旁的秦钟才猛地打了个哆嗦,看了看擂台上几乎要将空间撕裂的光芒,又看了看站在四角的大宗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秦钟咽了一口唾沫,心有余悸地嘟囔道:“娘的,凑热闹果然是个不好的习惯。”
而叶清瑶没有说话,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是震撼于宗师之威,还是在反思自身力量的不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直到四位大宗师联手将阵法稳固,观战席上数以万计的看客们,才终于从那种被死神扼住咽喉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
“呼……呼……”
人群中,粗重的喘息声连绵不断。
直到此刻,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距离鬼门关有多近。
如果不是四位大宗师反应神速,联手加固了阵法,一旦阵法光幕破裂,在两名宗师巅峰,且都动用了超越常理底牌的力量冲击下,他们这些人绝对会在被人间蒸发。
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和被碾碎的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宗师巅峰的生死之战吗……”
一名平日里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第三境高手,此刻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擂台上不断碰撞,将黑色巨石擂台一层层刮去的地狱场景,心中升起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这种能够引动天地伟力的存在面前,是何等的可笑。
整个观战席陷入了一种宁静,之前的喧嚣、叫好、赌斗,统统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在死亡的震慑下,保持了噤若寒蝉的敬畏。
这就是超凡世界的铁律。
伟力归于自身,一人便可敌一城。
然而,擂台之上的变化,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其实,根本不用四位大宗师出手干预,在这场看似势均力敌,甚至魔裔借用神魔之力隐隐占据上空的碰撞中。
郭病夫托举着擎天罡气的手掌,并没有被压垮,就在阵法光幕出现裂纹,余波即将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的一个呼吸间。
“合。”
他的嘴唇微动,吐出一个低沉的音节。
只见原本扩散出去,疯狂撕扯着阵法光幕的狂暴余波,不管是属于他自己的擎天劲,还是魔裔的神魔火焰,竟然失去了向外膨胀的动能。
就像是受到了一股无形黑洞的强力拉扯,这些狂暴的能量开始疯狂向内倒流,顺着郭病夫的双臂,百川归海,被吸收回了由土黄色罡气凝聚而成的擎天巨人体内。
“咳……咳咳——!”
强行吞噬并消化这等驳杂且极具毁灭性的能量,显然绝非易事。
郭病夫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身体在这一刻显得更加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是!
他身后由擎天劲凝聚而成的擎天巨人,在吸收了这股庞大的余波能量后,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咆哮。
“轰隆!”
巨人的体型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膨胀了一倍有余。
原本只有数丈高的罡气虚影,此刻变成了一尊真正的远古山神,脚踏九幽,头顶苍穹,其散发出的厚重威压,让擂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铅块一样的沉重。
直到这时,在场那些眼界高绝的老辈名宿,才真正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郭病夫不仅是在战斗,更是在诠释一种道。
擎天之能,开天之势,亦能负天而行。
这不仅是力量的展现,更是知行合一的极致。
在这个杀红了眼的生死擂台上,他竟然还能分出心神,分出余力,去控制战斗余波,去关心理会那些看客蝼蚁的死活。
这份心胸,这份意志,坚定如铁,厚德载物。
“不愧是连南北武圣都曾亲口赞誉过的奇人。”
看台暗处,叶独城看着擂台上咳嗽吐血的干瘪老头,眼中的敬佩之意更浓了。
“借力打力,海纳百川,郭病夫的武道走到了一个常人看不懂的境界了。”
而在惊鸿武馆的坐席上。
李想望向郭病夫,他看到的远比其他人看到的要深得多。
“这其中有心修的手段。”李想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拥有心修祖师王教祖留下的【万念归一诀】传承,深知‘万念归一,铸就真我’的玄妙。
在别人看来,郭病夫刚才那一手是武修对罡气的入微掌控,但在李想的眼中,分明看到郭病夫在吸收那些驳杂能量时,其精神识海中爆发出了的心力波动。
是用‘心之所向,化虚为实’的心修法门,强行剥离了神魔火焰中的毁灭意志,只留下最纯粹的能量来壮大自身的罡气。
“两条通天大道齐路并进……”
李想忍不住在心中倒吸了一口冷气,对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宗师感到了深深的震惊。
武修和心修。
郭病夫的野心太大了。
在这个世界,兼修不同体系的职业是很危险的,不过心修是一个例外。
心修是不立文字,不拘泥于固定职业特性的无上大道,它可以完美地兼容任何职业,只考量修行者的心力强度。
郭病夫这是想要以武修的肉身为鼎炉,以心修的无上心力为引,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难怪他能自创出擎天劲这等绝学。”李想暗自心惊,“这是把天地的重压,当成了磨炼心境的磨刀石。”
不仅仅是李想。
坐在旁边的鸿天宝眼里也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色。
“倒是小看了这郭病夫。”鸿天宝在心底轻声念叨了一句。
他本以为自己足够高估了这位从码头苦力杀出来的强者,却没想到,对方在心修上的造诣,竟然也深厚到了如此地步。
“藏得够深的。”鸿天宝看了一眼擂台上的郭病夫,随后闭口不言。
他没有去点破,只是将双手拢在袖子里,继续安静地观看这场超出了寻常宗师范畴的巅峰比斗。
擂台中央。
魔裔悬浮在半空,神魔之翼在身后缓缓扇动,暗金色的魔焰将他的面容映照得犹如修罗。
他看着下方不仅没有被自己神魔一击碾碎,反而借机壮大了罡气巨人的干瘪老头。
尤其是看到郭病夫竟然在生死的关头,还敢分出心神去保护外面那些宛如蝼蚁般的观战者。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瞬间冲破了魔裔的理智防线。
“竟然敢辱我。”
魔裔猩红的眼眶中喷吐出两尺多长的魔焰。
在这生死擂台上,分神去管蝼蚁的死活,这对于倾尽全力的他来说,是最大的蔑视。
这一刻,魔裔觉得不是自己在和郭病夫,而是郭病夫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在漫不经心地应付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你太狂妄了。”
魔裔受到了刺激,胸腔内的魔核以超负荷的频率疯狂跳动。
“嗡——!”
他手中由魔太祖尸骸打造的魔剑,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嘶鸣。
暗金色的太阳神力和漆黑的太祖魔气,不再是简单的交织,而是在魔裔疯狂的催动下,形成了两股逆向旋转的螺旋能量风暴。
这股螺旋能量缠绕在魔剑的剑身之上,将周围的空间都化成了一个细小黑洞。
“给我死。”魔裔双手握紧剑柄,背后的神魔双翼猛地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