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源。”
最终还是张云裳驱马走上前来,打破了这尴尬的僵局。
“杨家的功绩,这天下人或许不知道,但大统领是记在心里的,一刻都不敢忘记。”
张云裳给足了对方面子,也是在替自己的哥哥打圆场,“李想是军统的人,这一点无法改变,但对抗鬼族,并非只有加入城隍总部一条路,军统未来同样会在这方面出一份力。”
杨源听出了张云裳话里的台阶,他本就不是那种不知进退的莽夫,刚才的爆发不过是为了表明立场,随后脸上勉强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
“不需要谁能记住我们。”
“杨家人死绝了便是命数,只要灌江口没破就够了。”
说罢,他转过头看向李想,“李兄你心有所属,我便不再强求。”
杨源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江湖同辈之礼:“若是哪天李兄来了魔都,记得来找我。”
他顿了顿,浑浊的死鱼眼里闪过一抹隐晦的悲哀,“卢三哥不在了,这顿接风洗尘的酒,我杨某人替卢三哥请你了。”
听到‘卢三哥’这三个字,李想一愣,想起了一身戎装,爽朗坦荡的卢载舟,于是郑重地抱拳回礼。
“好,杨兄的这顿酒我记下了,来日到了魔都定当叨扰。”
………
小小的插曲过后,队伍再次启程。
行至午时,队伍抵达了一处内河的军用码头。
在这里,他们弃马登船,转由水路,乘坐着一艘挂着津系旗帜的蒸汽轮船,一路向北,直奔津门而去。
宽阔的河面上,秋风萧瑟,巨大的黑色烟囱喷吐出滚滚浓烟,与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交织,构成了一幅这个新旧交替时代特有的荒凉画卷。
在接下来的水路航行,郭病夫自打上了船之后,便一直独自一人站在船头的甲板上,双手背负在身后,一双浑浊却又藏着无尽锋芒的老眼,静静地注视着滚滚向东流去的江水。
李想偶尔会走出舱房,站在二层的回廊上,默默注视着这位老宗师的背影,并没有上前去攀谈套近乎,张云卿和张云裳两兄妹也同样没有去打扰。
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也是一种无法跨越的代沟。
郭病夫,是经历过前朝灭亡,在乱世泥潭里摸爬滚打,从最底层的草芥一步步杀到凡间绝顶的老一辈。
而李想、张云卿他们是这个新时代孕育出的弄潮儿,没有旧朝的伤疤,只有对未来的野心。
至于杨源,这位灌江口二郎,也是终日将自己关在不见阳光的舱房里,除了偶尔传出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泣声,证明他还活着之外,整个人就像是和这艘船割裂了一般。
终于,在第三日的清晨。
“呜——!!!”
伴随着一声悠长且深沉的汽笛声,巨轮缓缓减速。
李想推开舱门,走到甲板上。
“津门到了。”他倚靠在船舷上,极目远眺,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座被誉为大新朝咽喉,玉京门户的津门。
第一次是大统领召见前往玉京,他只呆在船上,并未踏足这片土地,对这座城市的印象,仅仅停留在风水师【望气】视界中那股‘卧龙盘旋’的恐怖地势上。
而如今,他终于有机会真切地去感受这座城市的脉搏。
船只靠港,码头上,无数高耸入云的钢铁吊臂在蒸汽机的轰鸣声中上下挥舞,一艘艘悬挂着西洋列强国旗的黑色铁甲舰犹如钢铁巨兽般停泊在深水区。
而在这代表着西方工业巅峰的机械丛林下方,成千上万赤裸着上身,喊着粗犷号子的码头苦力,正用最原始的血肉之躯,扛着沉重的货物像蚂蚁搬家般来回穿梭。
“走吧,李想。”
张云裳走到李想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些苦力,语气中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平淡。
“父亲的大帅府在内城,我已经安排好了车队。”
郭病夫一下船,没有乘坐军阀准备的专车,只是对着众人点了点头,便背着手,孤身一人融入了那群码头苦力的人流中,朝着他一手建立的真武门走去。
杨源同样拒绝了接送,犹如一道幽灵,消失在了一条阴暗的巷弄里。
李想则跟着张云卿兄妹,坐上了一辆由内燃机驱动的黑色轿车,驶向了这座城市的权力核心。
车轮碾过平整的水泥路面,不多时,一座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庞大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
没有江南园林的雕梁画栋,也没有京城的金碧辉煌,津系大帅府的建筑风格,完美诠释了什么是纯粹的暴力美学。
高耸的围墙完全由青黑色的花岗岩垒砌而成,门口两尊足有三丈高的石狮子,并非死物,在李想的法眼视界中,这分明是用某种凶兽的生魂封印而成的镇宅法器,散发着择人而噬的煞气。
“父亲今日军务繁忙,你先在府中安顿歇息。”
将李想领到一处幽静,四周有暗哨重重保护的独立跨院后,张云裳留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夜幕,很快笼罩了津门。
跨院的房间内,陈设简单而硬朗。
李想没有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乱逛,这帅府里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桩和老怪物,随便走动绝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上双眼,将呼吸调整到了若存若亡的胎息状态,无漏之躯锁死生机,意识迅速下沉,进入了融合了玄黄母气的内景地之中。
虚无的空间里,五脏神灵的光晕在缓缓流转,李想的心神沉浸在了一段被他反复回放的记忆画面中。
这是郭病夫在灵墟福地擂台上,以一己之力劈碎神魔共体魔裔惊天一击的内景开天斧。
“以武修为炉,以心修‘化虚为实’之法引动执念,最终在现实中具象化出内景开天的恐怖杀招……”
李想的意念在内景地中疯狂推演,试图将自己体内充沛的龙劲抽出,结合着【黄庭内景经】的道法清气,去模拟这种将虚无的内景空间强行投影到现实的破碎感。
“凝!”
李想的意识发出一声低喝,试图在内景地中勾勒出一把能够撕裂虚空的巨斧雏形。
然而。
“嗡——”
刚刚汇聚起来的武劲和道气,在接触到某种看不见的规则壁垒时,瞬间如同一盘散沙般崩溃瓦解。
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和眩晕感直冲脑海,让李想在现实中的身体忍不住微微晃动了一下。
失败了。
李想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但并没有多少沮丧。
“果然,境界的鸿沟是无法单纯依靠悟性来完全抹平的。”
他在心底暗自叹息。
郭病夫是第五境的宗师巅峰,其武劲早已凝练成了罡气,而他现在战力可以逆伐三境,但本质上连丹境都尚未成型,更别提去撬动‘内景外放’这种近乎于‘域’的高端手段了。
“只有踏入第四境,将武劲化为实质的丹劲,精神力形成生生不息的大周天循环,才有可能去触摸这等杀招的门槛。”
看懂了,不代表能用出来,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不过,这一晚上的推演也并非全无收获。
通过不断地解析郭病夫的内景开天斧,李想对自己体内的【黄庭内景经】有了一种更为深刻,更加贴近实战的宏观理解。
识海深处,【百业书】古朴的书页发出愉悦的轻颤,一行行幽蓝色的文字如流水般浮现。
【道士经验+1】
【道士经验+1】
【道士经验+1】
【………】
【道士等级提升至Lv19】
【等级:Lv19(0/190)】
“Lv19了。”
李想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眼中精光一闪。
距离Lv20的大关,解锁风水地师这个能够执掌一方天地大势的上位职业,只差最后临门一脚的一级了。
翌日。
晨曦初破晓,大帅府内便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练兵呼喝声,
“咚,咚咚。”
院门外,传来了张云裳清冷的声音。
“李想,父亲召见。”
李想推开房门,整理了一下衣衫,跟随着张云裳穿过了重重叠叠的守卫,朝着大帅府最核心的权力中枢走去。
正厅,名曰镇远堂。
大厅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墙壁上挂着一幅幅浸透了暗红色干涸血迹的破旧军旗,彰显着这支军队的铁血军威。
李想跨过高高的门槛,目光迅速在大厅内扫过。
厅内,人不多。
郭病夫坐在左侧首位,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张云卿站在一旁,身姿笔挺,犹如一杆即将嗜血的长枪。
杨源则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幽灵,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浑身的死气被他压制在体内,不敢泄露分毫。
李想是最后一个到的。
不过,主位上铺着吊睛白额大虫虎皮的太师椅,此刻却是空着的,意味着津系军阀大帅张九川还没有到。
李想心中微定,走到安排给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哈哈哈,张老哥,贫道来讨杯茶喝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且中气十足的爽朗笑声,从大厅外远远传来。
紧接着,一名身穿八卦道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迈着流星大步跨入了大厅。
这老道士面带笑容,浑身上下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雷霆威压,仿佛一怒之下便能引动九霄神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