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友怎么也在这里?”
老道士刚一进门,目光在堂内众人身上扫过,看见坐在右侧的李想,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郭病夫以及角落里的杨源,似是恍然大悟般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笑道:“原来是为了那件事来的。”
“林道长,你的样貌……”
李想从椅子上直起身子,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眼前之人,正是林玄枢与林玄光的授业恩师林守正。
然而,李想清楚地记得,上一次见到林守正时,这位道门高人还是黑发如瀑的中年模样,举手投足间皆是清静无为的磅礴道韵。
可如今,才短短数月不见。
眼前的林守正,竟然已是白发苍苍。
不仅是头发,他脸上的皮肉松弛干瘪,布满了核桃皮般细密的皱纹,眼窝深陷,仿佛这具躯壳里的精血生机在极短时间内被抽干了一般。
这绝不是自然衰老的痕迹,更像是一种天人五衰的枯败。
面对李想毫不掩饰的惊疑,林守正却显得不以为意,干瘪的脸颊扯出一抹随和笑容。
“修炼上出了点小问题,不碍事。”
不碍事?
李想心中微凛。
肉身呈现出这种断崖式的衰败,无异于道基崩塌的灭顶之灾,换作任何一个定力稍差的人,面对这种生命力流失的恐怖,恐怕早就道心崩溃,彻底陷入癫狂了。
可林守正的眼神依旧清澈,笑容中没有一丝勉强。
不愧是修道的,道心如一。
林守正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对着李想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投向了镇远堂正上方的主位。
“张老哥,这位就是贫道之前跟你提到过的人,鸿天宝的弟子李想。”林守正对着主位微微拱手,语气中带着引荐之意。
此言一出,李想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林守正的视线看去。
那张铺着吊睛白额大虫虎皮的宽大太师椅上空空荡荡,绝对没有任何人存在。
“林道长,大帅还没有来。”李想压下心头的惊异,轻声出言提醒道。
他第一反应是,林守正的修炼问题恐怕不仅伤了肉身,甚至连神智和感知都产生了某种严重的幻觉。
“什么没有来,这不正坐在那里。”
林守正转过头,看着李想,理所当然地指了指主位,眼神中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味。
“嗯?”
李想的眼皮猛地一跳,背脊处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因为他发现,不仅是林守正,原本闭目养神的郭病夫在这一刻豁然睁开了双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汇聚到了空荡荡的太师椅上。
就在李想疑神之际。
“呼——”大厅内的光线,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无法理解的伟力给强行破开了。
没有空间撕裂的波动,也没有任何能量爆发的轰鸣。
一道阴影在太师椅上缓缓浮现,迅速勾勒出人形,从虚无到凝实,整个过程就在刹那间,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就这样凭空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此人身高足有两米开外,坐在太师椅上,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容貌和张云裳、张云卿有着几分相似的轮廓,但那宽阔得仿佛能够扛起整座城池的肩膀,以及粗壮的骨架,却透着一股原始的狂野。
他身上并没有穿着什么象征着大帅身份的华丽戎装,也没有佩戴任何彰显军衔的勋章,仅仅只披着一件略显陈旧,没有任何标志的深墨色军大衣。
然而,就是这件普普通通的军大衣,上面却散发着一股杀戮气息。
这不是靠杀几百几千人就能养出来的煞气。
这是真真正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将无数生灵的哀嚎和绝望吞噬后,沉淀在骨髓深处的血腥味。
张九川。
名震天下,能止小儿夜啼的张屠夫。
他没有去看大厅内的任何人,只是那么随意地坐在那里。一双漠然的眼眸自上而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下方的众人。
随着张九川目光的垂落,大厅内原本静坐的众人,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指令的牵引,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郭病夫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身姿挺拔如松:“拜见张大宗师。”
在郭病夫的眼里,权势如浮云,他只敬重能打破天地枷锁的力量,故而称其为大宗师。
张云裳则没有那么多顾忌,她径直无视了张九川身上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的军煞之气,步履轻盈地走到太师椅旁。
“爹爹。”她微微欠身,清冷的声音中多了一丝难得的温情。
而剩下的三人,动作则整齐划一。
张云卿右拳重重捶在左胸的军服上,身躯挺得笔直。
杨源惨白的双手抱拳,死气内敛。
李想同样双手抱拳,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拜见大帅。”
“拜见大帅。”
“拜见大帅。”
三声称呼,代表着不同的身份和敬畏。
张九川坐在虎皮太师椅上,听着众人的见礼,脸上泛起了一丝褶皱。
“俺是个粗人,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都坐下吧。”
张九川摆了摆手掌,一开口便是浓重的乡音和一口一个‘俺’的自称,瞬间打破了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憨厚,带着几分乡下老农般的质朴,给人一种十分随和,老实巴交的错觉。
“憨厚老实?”李想的眼帘微垂。
一个能在尸坑血海中摸爬滚打,从一个杀猪的屠夫一步步走到如今地位的枭雄,要是真的憨厚老实,别说坐在这把椅子上了,恐怕早就被人嚼碎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林老弟,你也找个地方坐下。”张九川对着林守正招了招手,语气熟络得就像是在招呼隔壁村的串门老汉。
“好。”林守正微微一笑,也不客气,转身便走到李想旁边的空椅子上,安稳地坐了下来。
至此,大厅内的所有人都已入座,将目光汇聚在了坐在主位上的张九川身上。
被众人这般盯着,张九川也不觉得尴尬,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咧开大嘴,露出了一个憨厚笑容。
“俺脸上有花啊?都这么死死看着俺干嘛。”
“………”
此言一出,李想端坐在椅子上,眼角不可遏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位名震天下的张屠夫,画风未免也太不对劲了吧?
而一旁的张云卿,显然对自家老爹这种时不时抽风的做派早就习以为常,但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他还是觉得有些挂不住脸,隐晦地给妹妹张云裳使了个眼色。
张云裳心领神会,她站在张九川身旁,提醒道:“爹爹,我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把这次灵墟福地争夺战中,各境的第一名都喊来了。”
“哦,对对对,正事,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张九川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李想、张云卿、杨源以及郭病夫等人的身上一一扫过,随后他咧嘴一笑。
“对了,召婿。”
“你们这群后生,谁想当俺女婿的?”
他指了指站在身旁的张云裳,“现在报名,俺给你们算优惠价,彩礼打八折。”
听到这话,李想强行压住面部肌肉的抽动,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当成一尊没有听觉的泥塑。
这特么是津系大帅?
这是在菜市场卖大白菜吧?
还带打折的?
而站在下方的张云卿,在听到‘谁想当我女婿’这几个字,整个人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他看着自家老爹毫无底线的老不正经模样,只觉得一阵胃疼。
这老家伙行事向来百无禁忌,谁知道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疯狂的勾当,张云卿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脸,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这些年一直找借口留在玉京城,担任禁军的职务,死活不肯回津门。
外界都传言他是留在北洋大统领身边的质子,是两方势力妥协的牺牲品,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死赖在玉京不回家,纯粹就是因为家里有这么个脑回路根本不属于人类范畴的‘真神人’老爹。
天天和这种老子待在一起,他怕自己哪天会忍不住大逆不道,或者直接被逼成精神病。
所以才想逃离原生家庭。
“爹爹……”
一道拖长了尾音,带着明显娇嗔与埋怨的声音,在张九川的耳畔响起。
这一声呼唤如同九天神雷,直接劈在了李想的天灵盖上,不可思议地看向张云裳。
只见这位平日里清冷如冰山,此刻正微微跺着脚,轻轻摇晃着张九川的胳膊,小女儿家的娇羞与嗔怪,展现得淋漓尽致。
何方妖孽,快从张小姐身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