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认知里，境界的突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越强越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么。
李想没有急着开口，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郭病夫身上。
“因为关盟主不想成为半圣。“
李想替郭病夫说出了答案。
郭开一愣，转头看向李想。
张启岚也微微侧目。
“不想成为半圣？“郭开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他想成为什么？“
郭病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腔内的伤势在这口气下牵动了经脉，让他忍不住闷咳了两声，嘴角又渗出了一丝血迹。
“你们只看到了上四境的门槛。“
郭病夫用袖口抹去嘴角的血，声音沉重。
“却没看到上四境之中，第六境与第七境之间那道横亘了千百年、不知埋葬了多少天才的巨壑。“
“上四境分四重，半圣，圣人，飞升者，映照诸天。“
“寻常修行者，能踏入第六境的半圣之列已经是大造化，可一旦踏入了这道门，再想从半圣跨越到圣人，其难度比从凡俗修到半圣还要更大十倍。“
“多少上古天骄，卡死在了半圣与圣人之间的壁垒上，直到寿元耗尽也未能更进一步。“
郭病夫的目光穿过废墟上翻涌的烟尘与火光，看向远处正被两股力量撕扯的关岳。
“关岳是什么人？“
“他是天下第一大宗师，刀武双修，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他的才情、底蕴和心性，早就够资格踏入上四境了，可他偏偏选择了压制境界。“
“关岳要做的是在无上大宗师这个层次，把自己的武道根基打磨到极致中的极致。“
郭病夫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他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在踏入上四境的刹那，不止步于半圣，而是直接跨越第六境的壁垒，一步迈入第七境，成为真正的圣者。“
这就是关岳三十年苦熬的真相。
他不是不能突破。
他是不想在根基未达到圆满之前就踏入上四境，因为一旦踏入，无上大宗师积攒的本源就会在突破的瞬间被消耗殆尽。
如果积攒得够深、够厚，这股本源足以让他在成圣的一刹那，连破两重壁垒，直抵圣人之境。
可如果被人强行逼迫突破……
“被外力催熟的突破，只能勉强冲破第六境的门槛。“
李想接上了郭病夫的话，声音平静，可瞳孔深处翻涌着风暴。
“他积攒的无上大宗师本源，会在这次被迫突破中，被青龙偃月风水格局和血祭的怨力彻底透支。“
“突破之后，他就是一个刚踏入半圣的新晋上四境。“
李想看向废墟中央那道被两色光芒包裹的藏青色身影，胸腔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郁结。
“赤焰魔尊这一手，是把关盟主的一辈子道心，一次性全部毁掉。“
郭病夫闭上了眼。
“赤焰魔尊被斩了一臂，甚至今夜会死在这里。“
“可他的目的，从踏进端木山庄的那一刻就达到了。“
“只要血祭启动，只要关岳动用关圣风水局去镇压那十三道血柱，这个局就已经合拢了，再也无法逆转。“
“关岳越是用青龙偃月的力量去镇压怨魂，怨魂中释放的本源就越多地涌入他体内，他压制了三十年的壁垒就被冲刷得越薄。“
“用关岳自己最大的依仗，来毁掉关岳自己的武道之路。“
郭病夫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郭病夫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侧门的废墟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楚天的重瞳深处，黑白二色剧烈翻涌，冷漠的面具下藏着一抹极深的复杂情绪。
他对天魔神教的手段太了解了。
以退为进，以命换命，把自己的血肉当做棋子喂给对方，这正是天魔神教最阴毒的行事作风。
李想看向战场中央。
此刻的关岳，周身的气息已经攀升到了一个让人窒息的高度。
天空中的千丈青刀虚影与十三道血色杀意的融合还在继续，一股混杂了正邪两道力量的恐怖气旋，以关岳为中心疯狂旋转。
远处的赤焰魔尊还保持着那个深深弯腰的姿势，单膝已经跪在了碎石之上，血流如注的断臂在夜风中凝成了冰晶。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可他的脸上，始终挂着赢家的笑容。
“关岳，你挡不住的。“
赤焰魔尊跪在废墟中，仰头看着关岳被两色光芒缠绕的身影，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肩，俊美的脸上满是释然。
“这就是天魔神教联合青莲教为你准备了无数年的礼物。“
“我死了不要紧，四大魔尊还剩三个，天魔之道的传承不会断。“
“可你关岳毕生的道心没了，就在今夜没了。“
关岳站在气旋的中心，闭上了双眼。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压抑无数年的力量，正在挣脱他最后的控制。
体内的本源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十三道怨魂净化后释放的引力牵扯下，朝着第六境的壁垒疯狂冲击。
他压不住了。
青龙偃月的风水格局就像一座磨盘，一面碾碎怨魂，一面将碾碎后产生的纯粹本源力量，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经脉、骨髓、灵魂深处的每一个角落。
这股力量太浩瀚了。
浩瀚到他苦心压制的壁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裂缝。
关岳猛然睁开眼，虎目中杀意翻涌，提刀转向赤焰魔尊。
赤焰魔尊就跪在三十丈外，银白的长发在血光与月光的交织下飘荡，浑身浴血，只剩一条胳膊，却笑得无比灿烂。
一刀就能杀了他。
可杀了他，又能改变什么？
局已经成了。
关岳提刀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三息。
然后，放了下来。
杀意如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从他体内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茫的倦意。
那种倦意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
他压制的境界，打磨的根基，拒绝了无数次唾手可得的突破机会，就是为了等那个能让他一步登天，直抵圣人之境的契机。
而今夜，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月有阴晴圆缺……“
关岳的声音在废墟中响起，低沉，苍凉，如同暮鼓晨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被血光遮蔽了大半的月亮。
月光从血色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手中那柄已经跟了他大半辈子的青龙偃月刀上。
“此事古难全。“
关岳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比他之前在关公庙里为端木奎发出的那声叹息，要沉重百倍。
那次叹的是兄弟的命。
这次叹的，是自己的道。
“这可能就是天命难违吧。“
关岳将青龙偃月刀缓缓插入脚下的碎石之中，双手松开了刀柄。
他闭上眼。
不再抵抗。
“轰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