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弧线的轨迹,恰好是青龙偃月刀在挥舞时,刀尖划过的圆弧。
他在用身体画刀。
角落里,靠着柱子蹲坐的唐花庵,在这一刻终于动了。
不是站起来,只是微微抬起了那颗被散乱长发遮掩的脑袋。
一只眼睛从发丝的缝隙中露了出来。
那只眼睛,不再浑浊。
清亮得像是被月光洗过的一潭秋水。
他在看李想。
准确地说,他在看李想的脊椎。
枪修对脊椎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人的脊椎是枪杆,是一切力量的源头。
唐花庵从李想脊椎的运动方式中,看到了一些让他觉得有趣的东西。
“这人的脊椎,有两种力在同时运转。”
唐花庵在心底嘀咕了一声。
“一种是武修的横练之力,刚猛沉稳,从下往上贯穿。”
“另一种是道修的清气,绵柔悠长,从上往下灌注。”
“两种力在脊椎里交汇,竟然没有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螺旋共振。”
“武道双修?”
唐花庵的嘴角勾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品味。
“有意思。”
他重新低下头,闭上了那只眼睛,没有再看。
但他的手指,在黑铁长枪的枪身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只有遇到让他真正提起兴趣的人,才会不自觉地敲枪。
第三十一步。
龙归。
最后六步。
李想的速度在龙翔阶段已经攀升到了一个极快的境界,但进入龙归之后,他的节奏反而放慢了一拍。
不是体力的问题,而是这最后六步的内涵变了。
龙归,不是结束,是回到原点。
三十六刀劈出去,最后要收回来。
所有的锋芒、杀意、气势,在最后六步中,被一层一层地收敛、压缩、封存。
李想的呼吸变得绵长。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但每一步的精准度和力度控制,反而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第三十二步,落脚无声。
第三十三步,落脚无声。
第三十四步,落脚无声。
三步的声响递减到了极致,到最后一步几乎连空气的波动都感觉不到。
收刀入鞘。
鞘中无声。
第三十五步。
李想的身体从快速移动中平稳地减速,如同一条河流在入海口处散去浪花,化作宁静的水面。
他的双臂自然垂下,脊椎恢复到了最初站立时的状态。
什么刀意,什么杀伐,什么龙行龙斗,在这一步全部归零。
回到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的模样。
没有气势外泄,没有武劲翻涌。
第三十六步。
最后一步。
李想抬起右脚。
龙凤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五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悬在半空的脚。
落下。
“嗒。”
轻轻的一声。
脚掌稳稳地踩在了最后一个红墨足印的正中心。
落点精确到了毫厘。
李想站定。
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回刀架上的刀。
龙凤厅内,安静了五息。
八龙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铜沙漏。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沙漏中流下的铜沙量,和唐花庵通关时的用量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算上李想在前八步主动放慢速度品味刀意所消耗的时间,他后二十八步的平均速度,实际上已经超过了唐花庵。
“这……”
八龙头张了张嘴,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了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他本以为这一届龙凤会能出一个唐花庵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没想到,紧跟着就来了第二个。
不,这人比唐花庵更让他震惊。
唐花庵走这套步法,靠的是枪道的至高境界和身枪合一的本能,他不需要去理解关岳的刀道,他用枪道的思维就能完美地走完全程。
那是一种殊途同归的碾压。
可这个年轻人不同。
他不是在用自己的体系去套关岳的步法,他是在走的过程中,一步一步地理解、消化、吸收关岳的刀道。
前八步慢如蜗牛,后二十八步快若惊鸿。
这种恐怖的领悟速度,说明他不仅走完了这套步法,更从中初步窥见了关岳三十六式青龙刀法的精髓。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八龙头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两分。
“通过。”
两个字出口,他又补了一句。
“用时和枪魁不相上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龙凤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和唐花庵不相上下?
那可是枪魁啊。
此前张启岚走完全程只比唐花庵慢一线,已经让所有人倒吸冷气。
现在这个怀里揣着一只小狗的年轻人,直接追平了唐花庵的用时?
而且他前面八步明显是故意放慢的,如果一开始就全速……
不少人不敢往下想了。
李想转过身,脚步平稳地走下白布,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好像方才那场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步法演绎,只是一次寻常的散步。
怀里的帝江不知什么时候又探出了脑袋,黑豆般的小眼睛东张西望,浑然不知自家主人刚才做了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
李想经过张启岚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目光交汇。
张启岚的丹凤眼里没有之前挑衅时的张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五味杂陈的沉默。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头苦笑了一声,将酒葫芦举到了嘴边。
“道爷认栽。”
李想没有接话,拍了拍张启岚的肩膀,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张启岚靠在柱子上,酒液顺着喉咙滑落,却品不出半点滋味。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第一境擂台赛,他输给了李想。
之后在别院里切磋暗劲,他又输了。
现在龙凤会的第二关步法考核,他跑得飞快,自以为已经做到了极致,结果李想在后面不声不响地追平了枪魁。
武道、心性、悟性,方方面面都被压了一头。
“如果让这家伙加入天师府……”
张启岚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然后那个念头迅速生根发芽,变成了一种令他哭笑不得的确信。
“他要是进了天师府,修我们的九霄雷法,以他这种变态的悟性,搞不好三年就能走完我十年的路。”
“到头来,未来天师的位子不是我这个嫡系传人来坐,反而是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外人来占。”
想到这里,张启岚忍不住又灌了一大口酒。
李想坐回了椅子上之后,苗溪月隔着几个人的距离,朝他投来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李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苗溪月会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从李想脚步中记下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站了起来。
大宝蟾蜍从她肩上跳下来,自觉地蹲在椅子旁边等着。
苗溪月走到白布前。
第一次失败在第十九步的阴影还在,但她的眼神已经和之前不同了。
之前她是用蛊修的步法逻辑去硬走刀道身法,自然走不通。
但在看过了李想走完全程后,她抓住了一个关键。
节奏。
她不需要去理解关岳的刀法,她只需要记住李想每一步踩下去的节奏和力度。
把一套刀法的步法,转化成一段纯粹的节拍。
苗疆蛊修的功夫讲究韵律,引蛊入体时的吟唱和步伐配合,本就对节奏有着极高的敏感度。
苗溪月迈出了第一步。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和李想的前八步完全一致。
第五步,第十步,第十五步。
稳稳当当,步步踩中。
到了第十九步,上次失败的地方,苗溪月的脚在半空中犹豫了一瞬。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李想在这一步时的画面:脚尖内扣十五度,落脚时重心偏向左脚掌外侧三分。
“嗒。”
踩中了。
苗溪月眼底闪过一丝光,没有停顿,直接迈向了第二十步。
后面的路依旧不好走,但有了李想节奏的引导,她勉强扛住了每一次重心切换的冲击。
第三十步时,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双腿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乱。
最后六步,苗溪月咬着牙,一步一步踩了过去。
第三十六步,落定。
“通过。“八龙头点了点头。
苗溪月转身走下白布,经过李想身边时,步伐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李想的视线落在别处,没有看她。
苗溪月也没有开口道谢,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大宝蟾蜍迫不及待地跳回了她的肩头,凸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一脸得意。
苗溪月伸手按住大宝的脑袋,将那份招摇按了回去。
此后,又有数人陆续上前挑战。
有的凭借自身深厚的武道底蕴强行走完了全程,有的在中途失足被淘汰,也有几个聪明人模仿李想或张启岚的方式,用自己的体系去解构步法,勉强过了关。
一名来自西北武林的刀修,看了李想走完全程后深受启发,用自家的七星追魂刀的身法走了一遍,虽然比起李想的流畅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好歹踩中了所有足印。
一名来自魔都城隍总部的御鬼者,用一种诡异的飘忽步法走完了全程,那步法忽明忽暗,像是影子在地面上滑行,看得人头皮发麻。
不过也有不少人选择了放弃。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唐花庵那种超越技巧的本能,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李想那种恐怖的领悟速度。
有些人接连尝试了两三次都失败后,面色灰败地退回了椅子上,再不敢上前。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工夫,白布前已经没有新的挑战者出现了。
八龙头扫了一眼厅内的众人,然后看向手中的名册。
“三十一人。”
他合上名册,声音洪亮。
“第二关,到此结束。”
从最初的三百余人,到第一关筛选后的五十人,再到现在的三十一人。
两轮淘汰下来,还能留在龙凤厅里的,无一不是各行各业精英中的精英,天骄中的天骄。
八龙头将名册收好,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铜铃般的大眼扫视了一圈这三十一张年轻的面孔。
“都是好苗子。”
八龙头感慨了一句,随即敛去了所有的随意和散漫,面容变得严肃起来。
“接下来,是第三关。”
他的语气一变,龙凤厅内仅存的三十一人齐齐抬头,目光汇聚在了他身上。
“前两关考的是心性和身法,接下来这一关,考的是真正的硬本事。”
八龙头顿了一顿。
“不知道在座各位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地方。”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我们湖武联有一处洞天福地,名为青龙窟。”
这三个字一出,厅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在座之人虽然大多是外地来的天骄,但洞天福地的分量没有人不清楚。
那是三教九流的顶尖门派倾尽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底蕴去营造维护的修炼圣地,其内蕴含的天地规则外显程度和能量浓度,远非寻常的灵山秀水可比。
“第三关,就在青龙窟里进行。”
八龙头的目光变得锐利。
“具体考什么,怎么考,进去之后自然会知道。”
“现在,你们有一天的时间调息休整。”
“一天之后,由我亲自带你们下去。”
说完,八龙头转身向侧门走去。
他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厅内的三十一人。
“友情提醒一句。”
八龙头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进了青龙窟,生死各安天命。”
“湖武联不负任何的责。”
侧门吱呀一声关上。
龙凤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生死各安天命。
这六个字,让厅中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前两关是考核,有规则,有裁判,失败了无非是被淘汰出局。
但第三关进入洞天福地,那便是真刀真枪的硬碰硬了,里面有什么危险,谁也说不准。
不过,能走到这一步的人,又有几个会被这种话吓退。
李想坐在椅子上,嘀咕道:“洞天福地,青龙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