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凤厅内的人陆续散去。
三十一人各怀心思,沿着不同的甬道返回竹林中的木屋住处。
走在甬道里,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
刚才还在白布前争先恐后闯关的天骄们,此刻一个个沉默不语,脚步也比来时沉了几分。
青龙窟。
生死各安天命。
洞天福地不是善地,能叫福地的前提,是活着出来。
李想走在队伍的中段,怀里的帝江已经打起了呼噜,圆滚滚的小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对即将到来的凶险浑然不觉。
“李大哥。”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想脚步微顿,侧头看去。
苗溪月快步走了上来,银饰辫子在甬道铜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走到李想身侧,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而行。
大宝蟾蜍趴在她肩头,鼓凸的眼珠子一眨一眨地盯着李想怀里的帝江,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第二关,多谢你。”
苗溪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两人能听见。
她的脸微微偏向另一侧,避开了李想的视线。
“第十九步之后的每一步,都是跟着你的节奏踩过去的,否则我根本走不完。”
“举手之劳。”
李想的语气平淡,目光仍看着前方。
“你的底子不差,缺的只是一个切入的角度,蛊修的韵律感本就是你的长处,我不过是提了个醒。”
苗溪月闻言,紧抿的唇角松了松,轻轻点了点头。
她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天的青龙窟,你小心。”
她留下这句话,脚步加快,和李想拉开了距离,很快便消失在前方的甬道拐角处。
大宝蟾蜍趴在她肩上,临走时还回头望了一眼,冲李想吐了吐舌头。
李想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多想。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道目光所牵引。
甬道的另一侧,靠着石壁的阴影里,唐花庵正歪着身子往外走。
黑铁长枪扛在肩上,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走路的姿势依旧是那副烂醉如泥的颓废模样。
但就在经过李想身边的一瞬。
唐花庵的脚步停了。
那颗一直低垂的脑袋微微偏了半寸,从发丝的缝隙中露出一只清亮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李想,没有醉意。
“你的刀,有意思。”
唐花庵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想说。
他没有等李想回答,脚步一拖,整个人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手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酒葫芦,咂了咂嘴。
“没酒了。”
枪魁叹了口气,如同丢了半条命一般,拖着枪消失在甬道尽头。
李想站在原地,看着唐花庵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刚才在白布上走步法的时候,他注意到唐花庵曾短暂地抬头观察过自己的脊椎运动。
不过看出来归看出来,枪魁说完就走了,没有追问,没有试探。
这种分寸感,恰恰是真正的高手才有的修养。
“走吧。”
李想收回思绪,拍了拍怀中帝江的脑袋,沿着甬道向外走去。
穿出地下甬道,外面已是黄昏。
天边一抹暗红色的霞光压在夷陵城的屋脊上,将整座古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沉重的铁锈色。
李想在甬道出口与郭开、林玄枢和楚天汇合。
四人没有多做停留,也没有回竹林的临时木屋,而是穿过营地外围的人群,沿着几条偏僻的小巷,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目的地是他们在夷陵城内的另一处落脚点,那座破旧的关帝庙。
自从端木山庄事件之后,郭病夫便以这座香火冷落的关帝庙作为军统在夷陵城的秘密据点。
庙不大,却胜在位置偏僻,周围住的都是些日出而作的普通百姓,没有江湖人扎堆。
加之关圣英魂虚影的风水大阵镇压在此,任何修行者的感知探入这片区域,都会被那股堂皇正大的武意自动屏蔽,是天然的藏身之所。
推开虚掩的庙门,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灰和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殿内的光线昏暗,关公泥塑彩绘神像面前,三炷细香正燃着,烟气袅袅。
郭病夫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身形枯瘦,像一截被风干的老树根,但那种深不可测的气息,依然让走进来的四人不敢有丝毫大意。
听到脚步声,郭病夫睁开了眼。
“回来了。”
老宗师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李想身上。
“第二关的情况,说说。”
李想简明扼要地把龙凤会前两关的经过陈述了一遍。
第一关心性迷局,第二关步法考核,最终三十一人通过,明日进入青龙窟。
郭病夫听完,干瘪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三十一人,比老夫预想的要多。”
他伸出手指叩了叩身旁的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们对青龙窟了解多少?”
四人对视一眼。
林玄枢率先开口:“贫道只在茅山的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说是两湖地界深处有一处龙脉分支化作的洞天,蕴含着极为浓郁的武道规则,但具体的情报,我们一无所知。”
郭开在一旁挠了挠头,老实交代:“祖父,我只知道这名字,其他的啥也不知道。”
楚天靠在柱子上,重瞳微合,一言不发。
他对青龙窟没有任何了解,也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天衍的下落。
郭病夫看了一圈,将视线重新收回到李想身上。
“你呢?”
“我有猜测。”
李想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将帝江放在腿上,组织了一下措辞。
“进夷陵城的时候,我窥探过这座城的风水格局。”
“帝江的尸骸横亘在地底深处,而夷陵城正好压在帝江的一处伤口之上,关圣英魂的青龙偃月风水大阵镇压着那条通往阴曹的通道。”
李想的目光微凝。
“青龙窟既然叫这个名字,又在湖武联的地盘上,我猜它和帝江的龙脉有关。”
郭病夫闻言,嘴角扯出一丝笑纹。
“猜得不差。”
他站起身,走到关公像前,双手负在身后,背对着众人。
“青龙窟,确实和帝江有关。”
“帝江是大新朝的气运真龙,死后尸骸化作阴曹地府的雏形,但真龙何等庞大,尸骸绵延万里,并非每一寸都化作了阴曹。”
“在某些特殊的位置,龙脉分支从主脉上断裂、脱落,沉入了更深的地层,在漫长的岁月中,这些断裂的分支龙脉吸收天地灵气,自行演化出了独立的小型空间。”
“这便是洞天福地的由来之一。”
郭病夫转过身,看着四人。
“青龙窟,就是帝江尸骸上脱落的一条分支龙脉,在夷陵城地底数百丈深处自行演化而成的洞天。”
“数千年前,湖武联的初代盟主发现了这处洞天,将其纳入了湖武联的核心资源,历代盟主都会定期派遣门中精锐进入其中修炼。”
林玄枢闻言,追问道:“郭前辈,既然是帝江的龙脉分支,那里面的天地规则浓度和能量品质,恐怕极为可观?”
“可观是可观。”
郭病夫点了点头,“但也凶险异常。”
他伸出两根手指。
“青龙窟的凶险,主要来自两个方面。“
“其一,帝江是死去的气运真龙,它的龙脉分支虽然在地底自行演化了两万多年,但本质上仍然带着浓烈的死气和怨煞。”
“这些死气平时被关圣英魂的风水大阵镇压着,勉强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但一旦有活人进入青龙窟,活人的气血和生机会刺激那些沉睡的死气复苏。”
“换句话说,进去的人越多,死气就越活跃,危险也就越大。”
“其二,龙脉分支在自行演化的过程中,天地规则过于浓郁,导致空间内部的物理法则和外界不完全一致。”
“在青龙窟里面,你们平时修炼的功法和招式,可能会出现微妙的偏差,有些技巧在外面能用,进去了就未必好使。”
郭病夫说到这里,目光变得严肃。
“当年,湖武联的历任盟主每隔十年才开放一次青龙窟,每次进入的人数不超过十人,且全部是第四境以上的精锐。”
“但这一次,关岳把龙凤会的第三关放在了青龙窟里面,一次性放三十一个第三境的年轻人进去。”
郭病夫摇了摇头。
“这做法,在湖武联的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
郭开听完,忍不住皱起了眉。
“祖父,关盟主为什么要这么做?把三十一个年轻人扔进那种地方,这不是拿他们的命在赌吗?”
“关岳的心思,老夫不好妄加揣测。”
郭病夫沉吟了片刻。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绝不是心血来潮。他在端木山庄的那一晚斩杀了赤焰魔尊,武道因祸得福,心境必定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把青龙窟拿出来,或许是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在这批年轻人中筛选出真正扛得住龙脉压迫的苗子。”
“也或许……”
郭病夫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在为某些更深远的事情做准备。”
大殿内安静了数息。
李想将郭病夫的话默默记在心底,抬头问道:“郭前辈,以您的判断,进入青龙窟的风险有多大?”
“第三境的修行者进去,十人中能有七八人活着出来,这是正常情况。”
郭病夫给出了一个冷酷的数字。
“不过你们几个的实力不是普通的第三境。”
他的目光在李想、郭开、林玄枢和楚天脸上一一扫过。
“李想,你身兼数职,道法和风水的底蕴能帮你感知龙脉中的杀机,提前避开致命的死气区域。只要你不贪心,不深入核心区域去碰那些超出你承受范围的好东西,安全出来不成问题。”
“郭开,你的擎天劲虽然火候不到家,胜在根基扎实,体魄足够硬,在里面挨几下不会死。”
“玄枢,你的雷法至阳至刚,天生克制死气怨煞,在青龙窟里面反而比在外面更好发挥。”
“至于楚天……”
郭病夫看向靠在柱子上的重瞳子。
“你的重瞳能直接看破空间的规则纹理,在里面不容易迷路,这是你最大的优势。”
他顿了一顿,补充道:“总体而言,收益大于危险,值得一试。”
“龙脉分支中蕴含的天地规则,对你们这个境界的修行者来说,是极为难得的淬炼机会。若是运气好,在里面得到一丝龙脉精气的反哺,对你们突破下一个大境界,会有不小的助力。”
说完这番话,郭病夫不再多言,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了眼睛。
“去休息吧,明日进了青龙窟,你们几个尽量抱团行动,不要分散。”
“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保命第一。”
“是。”四人齐声应诺。
走出关帝庙时,夜色已深。
秋风从江面上吹来,裹着一丝咸腥的水汽。
四人分头回各自的住处,李想抱着已经熟睡的帝江,沿着月光下的青石板路,朝竹林方向走去。
夜风吹动竹叶,簌簌作响。
他没有急着入睡,而是盘膝坐在木屋的矮案前,将帝江放在床上,闭目运转起了体内的气机。
明天的青龙窟,是机遇,也是险关。
他需要把状态调到最好。
………
同一个夜晚。
夷陵城的另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