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伸出手,握住了唐花庵递过来的手掌。
入手冰凉,指节粗粝,虎口处覆着一层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老茧印记。
“起来。”
李想暗运武劲,稳稳地将唐花庵从地上拽了起来。
唐花庵被拉起的一瞬间,身子晃了两下,黑铁长枪在石面上拄了一下才稳住。
李想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掌心贴着唐花庵的手背,武者的【气血如炉】在触碰的刹那便做出了判断,唐花庵的体表温度偏低,气血运行滞涩,尤其是右肋的位置,隐约有一股死气在皮膜下窜动。
这是中窟阴灵的死气侵入了体内。
唐花庵脸上看不出半分难捱的神色,只是歪着脑袋抬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白色粉尘,动作懒散得像刚从酒肆后院的草堆里醒过来。
“多谢。”
唐花庵松开了李想的手,将黑铁长枪从地上提起来,重新扛回了肩上。
枪身磕在肩头的骨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李想收回手,退后一步,打量着唐花庵的全貌。
月白长衫半边被撕裂了,右侧衣摆上糊满了灰白色的死气粉尘和干涸的血痂,也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阴灵碎裂时溅上去的渣滓。
散乱的长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发丝间夹杂着细碎的岩石粉末。
腰间的酒葫芦空空荡荡,被他用绳子系在腰带上,走一步晃一下,像一只死了的蝉壳。
从外表上看,这人比叫花子还要狼狈三分。
可李想注意到,唐花庵握枪的那只手,始终纹丝未颤。
哪怕身上的伤再重,哪怕气血再亏虚,他持枪的右手依旧稳如磐石。
这才是枪魁。
兵可以卸,甲可以脱,人可以倒,但枪不能抖。
“唐兄。”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李想身后传来。
林玄枢从菱形阵型中走出来,掌心的雷弧收敛了大半,只留下一缕金色电光在指尖跳动,勉强为周围提供一点光亮。
他走到唐花庵面前,拱手行了个道门的半礼,面上挂着和煦的笑。
“唐兄这是从另外一条路上过来的?”
林玄枢问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唐花庵身后那片漆黑的拱形洞口。
他们五人组队行进,沿途遇到的阴灵都被逐一清剿,按理说走在同一条路上不可能碰不到。
唐花庵既然独自到了这里,那就说明中窟通往内窟的路不止一条。
唐花庵偏了偏头,从发丝的缝隙中露出那只清亮的眼睛,看了林玄枢一眼。
“林兄。”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像是在辨认对方的脸,随即咧嘴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走的哪条路。”
唐花庵用枪杆敲了敲脚下的岩石。
“等杀光了一路上的阴灵,就发现到了这里。”
杀光了一路上的阴灵。
郭开的喉结滚了一下。
唐花庵一个人,一杆枪,体内没有任何克制阴邪的能力,这是怎么做到的。
郭开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面对这种超出常理的战绩,任何评价都显得苍白。
苗溪月站在队伍的末尾,银饰辫子在幽暗中折射出一星半点的微光,她的目光在唐花庵身上停了片刻,随后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大宝蟾蜍。
蟾蜍的凸眼正死死地盯着唐花庵手里那杆黑铁长枪,腮帮子鼓得老高,四条短腿蜷缩在苗溪月的肩窝里,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
大宝在害怕。
不是怕唐花庵这个人,而是怕那杆枪。
蛊虫对于危险的本能感知极其敏锐,大宝能从那杆黑铁枪身上嗅到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杀伐之意。
那是数不清的鲜血和亡魂浸润出来的兵器煞气。
苗溪月伸手按住大宝的脑袋,安抚了一下。
楚天靠在壁面上,重瞳半合,冷冽的目光在唐花庵身上扫了一圈后收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
重瞳子能看破空间规则的纹理,也能看清一个人身上残留的战斗痕迹。
唐花庵的月白长衫上,至少有九处不同方向的死气侵蚀痕迹,说明他在中窟里遭遇了至少九只阴灵。
九只。
比他们五人合力击杀的数量还多出三只。
楚天的下颌微微收紧,没有开口。
不愧是诸子百家排在前十的魁首。
李想在心底感叹了一声。
诸子百家的排名不是摆设,能进入前十的,无一不是这个时代年轻一辈中最顶尖的存在。
唐花庵以纯粹的枪道位列枪魁之位,靠的不是花拳绣腿,而是实打实的血战和杀伐。
这份战力搁在同辈之中,称一声非凡都嫌轻了。
唐花庵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歪着身子靠在洞口的壁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枪杆。
林玄枢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敬佩,随后退回了队伍之中。
李想看着林玄枢的背影,心底划过一丝感慨。
这趟青龙窟之行,如果不是林玄枢在身边,很多事情都不会这么顺利。
从外窟到中窟,林玄枢的雷法一直在充当照明和预警的双重角色,他的雷符效率虽然在中窟环境里下降了两成,可那股至阳至刚的雷意对阴灵的克制效果,几乎撑起了整支小队一半的安全屏障。
更难得的是,林玄枢这个人的脾性。
他和谁都处得来。
李想从前就有这种感觉,现在越发笃定了。
在酒馆里,唐花庵一个人喝闷酒,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林玄枢张口就是一句唐兄,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巴结也不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唐花庵应声也应得自然,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不需要客套的熟稔。
李想仔细回忆了一下,他好像从来没见过林玄枢和谁相处不来。
天师府的张启岚,脾气又臭又硬,跟谁都要争上两句,可在林玄枢面前就安分得多。
军修出身的张云卿,惯常端着少帅的架子,可与林玄枢并肩行路的时候,那股矜持会不自觉地软下来几分。
郭开就更不用说了,这莽汉跟林玄枢待在一起的时候,说话的粗嗓门都会压低半成。
就连楚天这种冷到骨头里的人,对林玄枢也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尊重。
东南西北,各行各业,正道邪道,官面江湖,林玄枢似乎都能找到与人交往的切入点。
想当初,他和李想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再黑水号上聊了几句。
就这么一面之缘,林玄枢便拜托秦钟帮忙,把李想引荐到了惊鸿武馆。
那时候的李想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入殓师,身上既没有显赫的背景,根本不起眼。
可林玄枢就是看了他一眼,聊了几句,便觉得此人值得结交。
这种识人的眼光和广结善缘的性情,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
要李想说,林玄枢摆错了师门。
他不应该入茅山修道法,应该拜在关岳门下。
关岳门传承的是什么,是关圣的忠义之道。
林玄枢这个人,对朋友坦荡赤诚,知恩图报,有难同当。
发现茅山出了大问题,他第一时间不是自保逃遁,而是冒着被灭口的风险暗中追查真相,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去跟踪天魔神教的天衍。
忠义传承,千古无二。
可惜林玄枢生在了茅山,学的是雷法道术,走的是清修一脉的路子。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因为他是茅山出身,才能凭借道门的圈子广交天下好友。
若是他一开始就入了关岳门,被困在湖武联这一亩三分地上,反而施展不开手脚。
李想在心底微微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眼下不是感怀的时候。
“唐兄。”
李想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靠着壁面的唐花庵身上。
“里面的情况,你探过了?”
唐花庵的手指在枪杆上停了一下,眼睛透过发丝看向洞口深处。
“进去过。”
唐花庵的语气变了。
先前那股满不在乎的散漫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真正凶险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审慎。
“内窟的规模比中窟大得多,进去之后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头顶的岩壁高到看不见顶。”
他用枪尖指了指身后的拱形洞口。
“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裂缝里往外渗着黑色的死气,比中窟浓了不止三倍。”
“最麻烦的是里面的阴灵。”
唐花庵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中窟的阴灵至多算是打群架的混混,虽然棘手但好歹有章可循。内窟里的那几只,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他抬起左手,将袖口撸上去。
李想看到唐花庵的左前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发黑,渗着一层灰白色的霜。
这不是刀伤,也不是枪伤,是死气凝聚成实质之后,直接在皮肉上撕裂出来的冻伤。
内窟的阴灵已经能将死气凝聚成实体攻击了。
“我进去之后碰上了两只。”
唐花庵将袖口放下来,盖住了那道狰狞的伤口。
“第一只还好,扎了十几枪,把它的雾体搅碎了,灵核也戳烂了。”
“第二只就不行了。”
他摇了摇头。
“那东西的雾体比前一只浓稠了一倍都不止,我的枪扎进去跟扎在泥潭里一样,根本伤不到核心。”
“它还会分身。”
唐花庵竖起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一变二,二变四,我左手挡一个,右手戳一个,背后又冒出来两个,根本应付不过来。”
“所以你退出来了。”李想接上了他的话。
“退出来了。”
唐花庵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难堪。
他不是那种死要面子硬撑到底的人。
能打就打,打不过就撤,撤了再想办法。
这不是怯懦,是一个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活下来的人才有的判断力。
“一个人进去吃亏太大。”
唐花庵看着李想,那只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坦诚。
“需要有人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