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退出来等人。”
“正好等到了你们。”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路边等一趟马车,碰巧来了一趟,便搭上了。
可李想听得出来,唐花庵选择在这里等,而不是继续往回走去找其他队伍,说明他心里对进入内窟的人选是有要求的。
中窟里不缺人,三十一个年轻天骄分散在各条岔路上,随便喊一嗓子就能凑出一支队伍。
但唐花庵没有喊。
他坐在这里,等的是能跟他并肩作战的人。
李想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同伴。
郭开攥着拳头,土黄色的擎天劲在皮膜下微微涌动,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
林玄枢掌心捏着雷符,面色虽然比进中窟时苍白了些,但精气神依旧稳定,温润的眼底闪着思索的光。
楚天靠在壁面上,重瞳半合,双臂交叉,冷漠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微微前倾的身体已经说明了态度。
苗溪月站在最后方,大宝蟾蜍从她肩头探出脑袋,鼓凸的眼珠子朝着洞口的方向转了两圈,随后缩回了苗溪月的肩窝里,用前爪扒拉着银饰辫子,嘴巴一张一合地嘟囔。
蟾蜍能感知到内窟方向传来的浓烈死气,可它没有像在中窟入口时那样拼命踩踏苗溪月的肩膀表达不安。
大宝在害怕,但它选择了待在主人身边。
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李想收回目光,看向唐花庵。
“唐兄方才说内窟里的阴灵能将死气凝成实体,那我的金光咒和镇魂符能不能起到压制的效果?”
唐花庵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好说。”
他的回答实诚。
“我不懂道法,也分不清你那些符咒的门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内窟的阴灵比中窟的聪明,它们知道躲,知道绕,还知道从你意想不到的方向偷袭。”
“单靠压制没用,得有人能看穿它们在阴界的位置,找到核心一击毙命。”
唐花庵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了楚天。
他没有点名,但意思很明确。
重瞳的阴阳沟通能力,恰好是破解内窟阴灵的关键。
楚天的眼皮抬了一下,算是回应。
“那就这么定了。”
李想没有再犹豫。
他扫了一圈六个人的状态,在心底飞速拟定了分工方案。
“唐兄的枪负责搅碎阴灵的雾体外壳,林玄枢的雷法配合压制,郭开封堵退路,苗溪月的大宝蟾蜍负责预警毒气和瘴气。”
“楚天用重瞳锁定阴灵在阴界中的核心位置。”
“我负责用金光咒和镇魂符牵制阴灵的行动,同时探路避开死气最浓烈的区域。”
李想将分工逐一说完,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这套配合框架是他们五人在中窟里磨合出来的成熟模式,加上唐花庵的枪作为额外的输出点,搅碎雾体的效率会比之前高出一大截。
唐花庵枪修的战斗方式是三丈之内不分敌我,这一点李想清楚。
所以他把唐花庵的位置放在了最前面——枪修开路,雷法跟进,其余人保持距离策应。
这样既能发挥唐花庵的枪域优势,又不会误伤自己人。
唐花庵听完,咧嘴笑了一下。
“你安排事情倒是麻利。”
他扛着枪直起了腰,歪斜的身子比方才挺拔了几分。
“行,听你的。”
枪魁答应得干脆。
他不是一个在意谁来做主的人。
在唐花庵的世界里,只有两种分类。
能打的和不能打的。
面前这六个人,每一个都是能打的。
至于谁来指挥、谁来安排站位这种琐事,他懒得操心。
“不过有一件事先说好。”
唐花庵敲了敲枪杆,语气随意。
“我这个人打起来不怎么讲规矩,枪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你们别站在我枪头三丈之内就行。”
这不是警告,只是提前打个招呼。
枪修的战斗本能是刻在骨头里的条件反射,三丈之内出枪不择目标,这是唐花庵多年来在血战中养成的杀伐惯性。
“明白。”
李想点头,随后看向身后的五人。
“调息一刻钟,检查装备和符箓储备,之后进入内窟。”
没有人反对。
郭开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岩石坐下,运转擎天劲修复在中窟消耗的气血。
林玄枢盘膝而坐,掌心摊开,指尖跳动的雷弧明灭不定,他在用最后这点时间恢复雷符的效率。
楚天靠着壁面闭上了眼,重瞳中的黑白二气缓缓流转,他在调整瞳力的消耗节奏。
苗溪月蹲在角落里,从腰间的蛊袋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青色蛊虫,放在大宝蟾蜍的嘴边。
蟾蜍张嘴将蛊虫一口吞下,鼓凸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身上的皮肤泛起了一层隐约的幽绿色光泽。
这是苗疆蛊修的战前准备,给蛊宠喂食催化蛊,能在短时间内强化蛊宠的感知能力和毒素储备。
李想也盘膝坐下,将帝江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小家伙圆滚滚的脑袋枕在他的腿上,黑豆般的小眼睛半睁半闭,短粗的尾巴懒洋洋地搭在岩石上,对即将到来的凶险浑然不知。
李想一只手摸着帝江的脑袋,另一只手悄然贴在脚下的岩石表面。
【地脉亲和】在掌心运转。
他在做最后一次地脉探测。
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再次浮现。
拱形洞口之后的空间,比他之前感知到的还要庞大。
龙脉精气的浓度在那里攀升到了一个骇人的高度,与之相伴的死气同样浓烈到近乎窒息。
两股力量在内窟的核心区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的能量都在朝漩涡中心汇聚。
漩涡的中心,那是青龙之魂沉睡的地方。
关岳亲口告诉他的。
李想闭上眼,将这些信息压入脑海最深处。
他不会把青龙之魂的事告诉任何人。
这是他和关岳之间的秘密。
至于能不能走到最深处,能不能活着取得青龙之魂。
走一步看一步。
一刻钟后。
六人起身。
李想最后扫了一眼众人的状态。
郭开的气色恢复了几分,擎天劲的运转重新稳了下来,土黄色的气息内敛在皮膜之下。
林玄枢的面色依旧苍白,但掌心的雷弧比方才稳定了不少。
楚天沉默如铁,重瞳中黑白二气旋转的速度比进中窟时更快了几分。
苗溪月肩头的大宝蟾蜍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幽绿色光泽,凸眼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洞口。
唐花庵将黑铁长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右手中,枪尖朝前。
暗红色的血光在幽暗中一闪。
这是枪修进入战斗姿态的标志,枪不再扛在肩上,而是握在手中。
“走。”
李想迈步跨过了拱形洞口的门槛。
帝江被他重新揣进了怀里,小家伙探出脑袋,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朝前方那片浓稠的黑暗张望了一眼,随后缩回了衣襟深处,蜷成一团。
混沌幼崽的本能告诉它,前面的东西,不太好惹。
唐花庵紧跟其后,一杆枪横在身前,枪身微微倾斜,枪尖指向右前方四十五度的位置。
郭开和楚天走在第二排,一左一右。
林玄枢居中,掌心的雷弧重新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不足两丈的距离。
苗溪月殿后,银饰辫子在幽暗中晃动,大宝蟾蜍的凸眼在她肩头缓慢地转动,监视着六人身后的一切动静。
六人一兽,鱼贯而入。
拱形洞口之后的空间猛地拉开。
逼仄的通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到让人心悸的地下溶洞。
溶洞的顶部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中,林玄枢的雷光照不到那里。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粗粝的岩石,而是一种光滑得近乎反光的黑色矿石,矿石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缝,裂缝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色死气,如同大地在呼吸。
空气中的死气浓度骤然攀升。
比中窟浓了三倍不止。
林玄枢掌心的雷弧开始剧烈跳动,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规则扭曲加剧了。”
林玄枢皱起眉头,加大了雷法的输出。
“我的雷符效率在这里又下降了一成,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维持两个时辰。”
李想点头,将这个时间节点刻入脑海。
两个时辰。
这是他们在内窟中活动的极限时间。
超过这个时限,林玄枢的雷法耗尽,整支队伍就失去了最关键的照明和克制阴灵的手段。
到了那个时候,这片黑暗将真正变成一座吃人的坟墓。
李想深吸一口气,将【寻龙本能】催动到了极限。
脚下地脉传来的信息在脑海中飞速汇聚,勾勒出一幅比中窟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三维地图。
龙脉精气的节点在地图上闪烁着青色的微光,而死气的巢穴则呈现出一团团黑色的雾斑。
两种节点的密度比中窟高出数倍,几乎交叉重叠在了一起。
想要获取龙脉精气,就必须从阴灵的巢穴边上擦身而过。
想要活着走出内窟,就不能在任何一个节点上停留太久。
“跟紧了。”
李想压低声音。
“我带路。”
六道身影在黑暗中缓缓前行,被金色的雷光笼罩着,如同一艘在死亡之海中漂泊的小船。
雷光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偶尔传来的那声哭泣,比中窟里听到的更加清晰,更加凄厉。
“呜……呜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窟的最深处,朝着他们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