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窟的黑是有分量的。
雷光照出的那一小圈亮,被四面的死气挤着,一步一步往回缩。
走到后来,六个人几乎是贴着光的边缘在挪。
李想走在最前。
【寻龙本能】铺开的三维地图上,黑色雾斑一团挨着一团,最近的一处巢穴离队伍不足七丈。
他领着众人在雾斑的缝隙里穿行,路线拐得七扭八歪,脚步却始终没有惊动任何一处。
有一段路,队伍离一处巢穴只隔着一堵三尺厚的岩壁。
岩壁另一侧,死气翻涌得像一锅烧开的黑水,六个人屏着呼吸贴壁而过,谁的脚下都没敢发出半点声响。
“雷符又耗了半成。”
走出那段路,林玄枢用只有队伍能听见的音量报了个数。
李想没有应声,只是把行进的速度又提了一线。
深处那道哭声还在响。
一声长,一声短,忽远忽近,听得人后颈发麻。
约莫一炷香后。
苗溪月肩上的大宝蟾蜍突然趴了下去。
四条短腿死死扒住她的肩头,整只蟾蜍压得扁平,连腮帮子都不敢鼓了,两只凸眼一眨不眨地瞪着左前方。
“停。”
苗溪月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大宝不敢出声了。”
在中窟,大宝遇到阴灵会踩肩示警,见了唐花庵那杆枪,顶多缩缩脖子。
吓到连气都不敢喘的,这一路上还是头一遭。
几乎同一息,李想识海里的【秋风未动蝉先觉】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杀机压顶的那种震,倒像一根细针贴着皮肤划过去,凉丝丝的。
前面有东西。
李想抬手,向下一压。
队伍无声停住。
林玄枢会意,指尖的雷弧收到只剩一线,光圈骤然暗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
就在光暗下去的空当。
一个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飘了过来。
“别哭了。”
人话。
字正腔圆,不带一点含混的人话。
郭开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李想,用气音挤出几个字:“里头还有活人?”
“不是人。”
楚天开口,声音比死气还冷。
他早就开启重瞳了,黑白二气在瞳孔深处一圈圈碾过,穿透几十丈的黑暗,落在声音的来处。
“那东西身上,半点活气都探不到。”
“可它的形,是全的。”
说到这里,楚天罕见地顿了顿,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别扭。
中窟的阴灵在重瞳视界里是一团搅浑的雾,一半在阳,一半在***心缩在雾心里,像个脏疙瘩。
前面那东西不一样。
它在阴界里站得端端正正,四肢躯干头颅一样不缺,轮廓干净得像隔着一层水面看过去的人。
黑暗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哭什么。”
“别哭了。”
调子很平,一遍一遍,不急不恼,像个大人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哄的方向,正是内窟最深处,那道哭声传来的地方。
李想眯起眼。
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幽蓝,【法眼】半启,【望气】铺开,黑白线条在视界里交织,前方四十余丈的景象一寸寸清晰起来。
这是一小片隆起的黑色矿岩。
矿岩上,站着一个人。
身量颀长,长发垂到腰际,一身灰白的雾状物裹在身上,像袍又不是袍,赤着一双脚,面朝深处,背对着他们。
手指有指节,脚踝有踝骨,垂落的发丝甚至会随着地底的气流轻轻摆动。
单看这具背影,和活人挑不出任何分别。
可在【气血如炉】的感知里,那具身体是空的。
心跳、呼吸、血温,一样都探不到。
可这具空壳里蕴着的那股灵性,浓得化不开。
李想在心底粗粗一称,单论这具灵体的底蕴,只强不弱于一位第四境巅峰的大师。
李想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干入殓师这行,替死人穿衣描面,孤魂野鬼打过的照面两只手数不过来,僵尸鬼人也真刀真枪地拼过。
一路东西,说到底,都是死出来的。
生前是人,死后被怨气死气泡着,泡烂了,泡歪了,才成了鬼物。
中窟那些阴灵同理,帝江尸骸熬出来的死气把死物养成了半灵半煞的怪胎,形是扭的,气是浊的,凑近了能嗅出一股腐朽的甜腥。
眼前这个,两样。
它的灵体清透干净,连半缕腐气都嗅不出来。
更古怪的是它的气。
在【望气】的视界里,这东西周身气息的起伏,竟与脚下地脉的脉动同频同律,一涨一落全合着这方天地的节拍。
像一尾鱼泡在水里,浑然一体。
泡在天底下死气最浓的地方,灵体上却不沾一星尸气。
不是它扛住了尸气。
是尸气根本污不了它。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从李想心底浮了上来。
这东西不是死出来的。
是生出来的。
天生灵体,生而有智,不沾尸气,亲近天地。
孤魂野鬼一路,勉强能归成个鬼族。
眼前这一类真要划个族群,或许该叫灵族。
一个天生的种族。
比鬼物干净,也注定比鬼物难缠,鬼物再凶,行事总拖着生前的执念,有迹可循。
天生的灵体没有生前,它的每一分聪明,都是自己活生生长出来的。
这个推断,李想压在了心底。
族群归类是学问,眼下用不上,说出来只会乱人心。
他只把最要紧的那句透给了队伍。
“它和中窟那些,不是一路东西。”
“别拿旧经验去套它。”
“唐兄。”
李想没有回头,声音压到只有身旁几人能听见。
“就是这种东西?”
唐花庵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的侧后方。
枪魁身上那股懒散劲收了个干净,那只清亮的眼睛透过发丝盯着前方的白影,握枪的右手垂在身侧,枪尖斜指地面。
“就是它这一类。”
唐花庵的声音也压得极低。
“气息比把我打出去的那只,还要沉上几分。”
他顿了顿,一句一句往外递。
“记三条。”
“一,它会钻地,脚底这些裂缝全是它的路,你盯着它在正面,它的爪子说不定已经从你脚后跟底下探出来了。”
“二,它手里的死气是实的,能凝成刺,凝成刃,又冷又快,挨一下皮肉当场冻裂,我胳膊上那道口子,就这么来的。”
“三,逼急了会分身,一变二,二变四,分出来的每一个都能伤人,真假难辨。”
“它们还开了智,会挑软的打。”
唐花庵的枪尖朝林玄枢掌心那点雷光偏了偏。
“真动起手,它八成先奔你们的光去。”
郭开听得腮帮子发紧,忍不住问:“那直接捅它本体呢?”
“捅不动。”
唐花庵答得干脆。
“我的枪扎进它身子,跟往江水里刻字一个道理,水分开了,字没留下。”
“它这一类成了人形,通了灵,物理的手段到它这儿,一点用都没有了。”
“枪罡能搅散它的形,散了还能聚,聚回来只会更疯。”
一点用都没有。
这六个字从枪魁嘴里吐出来,分量比谁说都重。
唐花庵说完,抬手在腰间空葫芦上拍了两下,习惯性想灌一口,摸了个空。
他叹了口气。
“可惜。”
“可惜啥?”郭开没跟上。
“可惜我儒修的火候,只够养枪,不够杀它。”
唐花庵望着前方那道白影,语气里带出一点少见的怅然。
“浩然正气这东西,真练到家,至大至刚,读书人一口气喷出去,天底下的阴邪沾着就散,比雷法金光还干脆。”
“我要有这个火候,这一路自己就办了,用不着退回洞口坐着……”
他偏头扫了一圈身边众人,咧了咧嘴。
“借你们的力。”
李想听着,想起这位枪魁的儒修底子,搁在前朝是能点状元的。
不是学不成。
是这些年,他把心思和力气,一半喂了枪,一半喂了酒。
“分工照旧。”
李想收回心思,指尖朝下,比了三个手势。
这是六人在中窟外定好的暗号。
唐花庵提枪上前半步,占住正面。郭开脚下无声横移,绕向左翼,封住那片裂缝最密的地带。楚天退至唐花庵右后三丈,重瞳全开,黑白二气加速运转。
林玄枢居中,掌心雷弧一分为二,一半吊着照明,另一半凝进指间的符箓。
苗溪月带着大宝退到最后,指尖搭上银饰辫子,辫缝里那只金蛊蠢蠢欲动。
李想自己坐镇阵眼,左手两指并拢掐诀,右手探进怀里,扣住一张镇魂符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