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帝江绷得像块石头,冲着前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哼。
各就各位,前后不过三息。
也就在这三息里。
李想将【法眼】彻底推开。
视线凝成一根针,直直探进那具清透的灵体深处——开打之前,他要先摸清它核心的所在。
针尖刚触到那片灵体。
前方,哄孩子的声音,停了。
那道背影一动不动地立了半息。
然后,它转过身来。
不快,不僵,就是一个人听见动静回头的寻常动作。
雷光的边缘,一张脸从黑暗里浮出来。
眉眼周正,面皮灰白,五官与活人相差无几,安安静静,看不出喜怒。
唯独那双眼睛。
不见眼白,也不见瞳仁,两汪深不见底的墨色,隔着四十丈黑暗,精准地扣在了李想的脸上。
它感觉到了那一眼。
它知道,是谁在看它。
“活人。”
它开口了,吐字清楚,调子还是那么平。
“又来活人。”
墨色的眼珠从李想脸上挪开,一寸一寸扫过雷光下的六个人,最后落在林玄枢掌心那缕金色雷弧上。
一只灰白的手抬了起来,遥遥指着那点光。
“把火灭了。”
“灭了火,死得快一些。”
洞窟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郭开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苗溪月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李想怀里的帝江把脑袋顶在他心口,浑身的黄毛根根倒竖。
这头连死气都当饭吃的混沌幼崽,冲着那道白影,喉咙里滚出一串又低又哑的呜咽。
李想的眼神却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冷透了。
它开口不是给活路,是拔牙。
先哄着猎物自己掐了灯,再慢条斯理地进食。这份耐心,这份算计,比中窟那些照面就扑的疯东西,可怕十倍。
可反过来看。
它头一句话就冲着雷光去,恰恰说明,这点至阳的火,扎它的眼。
克制它的东西,它自己先招了。
“唐兄。”
话音未落,唐花庵动了。
他连个起手式都欠奉。
前一瞬还歪着站的人,后一瞬整条脊椎绷成了一杆笔直的枪。
沉肩,坠肘,跨步。
三步。
四十丈的距离被这三步趟平,月白残影贴着黑色矿岩掠出,人还在半途,枪已经递了出去。
李想站在阵眼,瞳孔微微一缩。
好一杆霸王枪。
传闻里,西北马家的霸王枪起自沙场,讲人马合一、马踏连营,一枪递出便是千军冲阵,横冲直撞,宁折不回,这是把霸字明晃晃写在枪头上。
唐花庵这一枪,霸道却裹进了骨头里。
枪出如落笔。
起手藏锋,行笔中正,大开大合间透着一股端正的法度,直到收笔的最后一寸,笔锋一顿,蓄到顶点的那口霸道才轰然吐出。
同一门霸王枪,到了唐家手里,竟使出了几分儒雅。
多半,和他儒、枪同修的路子脱不开干系。
“嗤——!”
枪尖捅进白影胸口的刹那,暗红血光贴着枪身炸开。枪势未尽,唐花庵手腕一抖。
一朵枪花,绽成漫天。
方圆三丈,枪影密得泼水不进。
那道人形的灰白身影在枪花里被绞成万千缕游丝,四散炸开,飘了一地。
出枪,绞影,收枪。
快得像一场错觉。
唐花庵单手拖枪退回阵中,左手在右肋上不着痕迹地按了一下,脸色白了半分,站姿纹丝不晃。
“散了!”郭开脱口而出。
“没死。”
唐花庵和楚天的声音同时响起。
黑暗里,那些飘散的灰白游丝并未消融。
一缕缕悬在半空,逆着气流,朝同一个点往回卷。
三息。
游丝重新拧成了人形。
只是这一回,人味没了。
周正的眉眼扭作一团,灰白面皮下鼓起一根根虬结的黑纹,两汪墨色的眼底翻起腥红。
“???”
一声尖啸从它喉咙里撕出来,声浪不向外扩,直往六人的天灵盖上砸。
比现身时狂爆了何止一倍。
“来了!”苗溪月尖声示警。
白影原地炸开,化作三道残影。
一道当面直扑唐花庵,一道贴着地面裂缝往左翼钻,最后一道在半空拧出个诡异的弧线,直绕队伍中央。
目标,林玄枢掌心那点火。
它记仇,更记那点光。
“想得美!”
郭开一声暴喝,左翼跨步,双拳砸地。
土黄色的擎天罡气轰然立起,在裂缝密布的地带浇出一面气墙。
钻地那道残影一头撞上气墙,像撞上烧红的铁板,凄叫着弹开。郭开的小臂也在同一瞬窜上一层白霜,麻得半条胳膊一沉。
正面,唐花庵的枪花再度炸开,把当面那道残影又绞成了一地碎雾。
碎雾里射出三根死气凝成的白刺,专挑枪花的间隙钻。
楚天一步跨进,重瞳锁定,拳头精准地砸在其中两根白刺的节点上,剩下那根擦着唐花庵的肩头钉进岩壁,冻出一圈白霜。
绕后的第三道,被一蓬兜头罩下的墨绿毒雾黏住,去势一滞。
一点金光从苗溪月的辫缝里蹿出,金蛊振翅,一口咬进那团被黏住的灰白雾体,埋头狂吞。
就是这一滞。
“兵!”
林玄枢清叱出声,指间九霄引雷符无声炸裂。
金色雷蛇拔地而起,在半空拧了个弯,一口咬在那道残影的腰上。
“嗤啦——!!”
这一声,与枪扎进去的动静截然不同。
不是江水分开的空响,是烧红的烙铁按进皮肉的灼爆。
残影半边身子当场蒸没,剩下半截惨叫着往回缩。
一半雷意吊着照明,一半雷意劈出杀招,林玄枢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分。
李想的手,只比雷法慢了半拍。
掐满的法诀两指一引,一道金光自指尖迸射,追着那截缩退的灰白残躯,当空劈落。
金光咒。
道门正宗,驱邪灭煞。
“轰!”
金光炸在灰白灵体上,一大片游丝直接烧成飞灰,连重新聚拢的资格都没剩下。
主体处的白影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叫。
先前是狂,是怒。
这一声里,头一回掺进了痛。
四散的残影疯了般往回缩,重新拧成人形时,那具灰白的躯体上多出两道焦黑豁口,豁口边缘的灵体像被火燎过的纸,还在一点点卷曲、剥落。
它捂着腰侧,墨色翻红的眼珠死死钉在李想和林玄枢身上。
不再是打量食物的眼神。
是盯着天敌的眼神。
“还是你们道门的家伙好使。”
唐花庵拖枪退到李想侧翼,喘了口气,语气泛酸。
“我十几枪绞不下它一根毛,你们一雷一咒,直接给它开了膛。”
李想没接这句酸话,掐诀的手势不散,目光锁死前方。
道理其实不复杂。
灵体属阴。
至阳至刚的道门法门,生来就是这类东西的死对头。管它是尸气泡出来的鬼物,还是天生地养的灵族,阴不敌阳这一条,刻在根子上,改不了。
枪罡绞它,是风吹水面。
雷法金光烧它,是火燎皮肉。
“楚天,核心。”李想低声。
“锁不死。”
楚天重瞳里黑白二气转得飞快,眉心拧紧。
“它的核心在阴界里游,不定在一处,我每锁住一息,它就挪一回。”
“这东西,清楚自己的死穴在哪。”
话音刚落。
前方那道遍体豁口的白影,忽然收了嘶叫。
它低头看了一眼腰侧还在剥落的焦痕。
下一瞬,整具灰白的躯体无声塌落,化作一滩浓稠的雾,顺着脚下黑色矿岩的裂缝,一缕不剩地渗了进去。
雷光照出的范围里,空了。
尖啸声没了,深处那道哭声,反倒显得愈发清晰。
“它没走。”
楚天的声音绷得笔直。
“在地下。”
李想脚底的【地脉亲和】里,一点冰冷的凉意正贴着地脉缝隙游动,不紧不慢,绕着六人转了半圈,停在了某个方位。
像一头沉进深水的鳄鱼。
在等他们那盏灯,烧完最后一点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