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叫声戛然而止。
灰白的灵体从核心处向外寸寸崩解,烧成漫天飞灰,飞灰在半空里打了个旋,散得干干净净。
雷火烧得绝里头的灵性,却烧不化那层凝了千百年的核壳。
“当啷。”
一样东西从灰烬里坠下来,砸在黑色矿岩上,弹了两下。
失了依托的黑铁长枪随之落地,枪身上那层清霜似的光泽,正在飞快消退。
死了。
死透了。
雷光照出的范围里,静了一瞬。
下一瞬,李想怀里缩成一团的帝江猛地炸了毛,脑袋从衣襟里拱出来,冲着那枚坠地的东西,哈喇子当场就淌了下来。
“回去。”
李想一巴掌按住狗头,塞回衣襟,紧走两步,先一步把东西捡了起来。
入手冰凉,坠手。
一枚龙眼大小的珠子,墨绿近黑,珠体里封着一缕化不开的浓烟,烟在里头慢吞吞地转,透不出半点光。
【法眼】扫过。
珠子里那点灵性已经烧绝了,剩下的,是一件死物。
**。
这具天生灵体不知活了几百几千年,一身阴气精华,尽数炼在了这颗核里。
李想入殓师出身,一上手就掂出了分量。
干净。
寻常鬼物凝出的内丹,怨气尸秽搅成一团,拿到手还得费大功夫去杂炼化。
这颗**里,一丝杂质都摸不出来,纯得像一汪封冻的寒潭。
炼法器,养阴傀,入丹入药,样样都是顶料。
搁到魔都那些御鬼世家手里,扬源那号人物,怕是肯拿半条街来换。
“唐兄出力最多。”
李想把**托在掌心,转向唐花庵。
“这东西……”
“打住。”
唐花庵一屁股坐在凸起的岩石上,冲他摆手。
“换成酒再来叫我,珠子拿在手里,又不能喝。”
他喘着粗气,习惯性抬手去拍腰间的酒葫芦,拍了个空,咂了下嘴,一脸的生无可恋。
李想也不虚让。
“那就记在队里的账上,出窟之后统一折算。”
他将**收进贴身的暗袋。
衣襟里的帝江不死心,又拱了两下,被他按着脑袋摁回去,委屈得直哼哼。
“唐兄,你这一手……”
郭开凑了过来,挠着后脑勺,震撼没憋住。
“枪还能这么使?隔着地皮,把东西活活烫出来?”
“不是枪,是气。”
唐花庵摆摆手,懒得细讲。
“读书人的气,最认死理,哪儿藏着邪祟,它就往哪儿钻,拦都拦不住。”
林玄枢望着他,郑重一揖。
“儒门养气,至大至刚,今日开了眼界,失敬。”
“敬什么。”
唐花庵摆手摆得更快了。
“胸口这点浩然气,攒了三个多月,方才一枪,全灌进地里了。”
“没个七八天,养不回来。”
“往后几日,我就是一杆纯粹的枪,你们那些神神叨叨的活儿,别指望我。”
他说得稀松平常。
李想听着,心里却过了一遍账。
三个月的积蓄,一枪清空。
换来一枚**,换全队免了一场熬灯油的死局。
这买卖,是枪魁拿自己的本钱,贴给了整支队伍。
这份人情,记下了。
“再赶路吧。”
林玄枢看了眼掌心明灭的雷弧。
“方才连守带攻,又折了两张符,我这盏灯,撑不满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李想把数字刻进心里,抬手一挥。
队伍重新列开。
李想在前,唐花庵拖着枪走在他侧后,郭开楚天分列两翼,林玄枢居中掌灯,苗溪月殿后。
深处那道哭声还在。
长一声,短一声,全然不觉少了个哄它的。
走出约莫百丈。
李想的脚步,顿了一下。
腰间,一直安分的斩鬼刀,轻轻颤了颤。
不是错觉。
暗红的刀鞘贴着他的腰眼,鞘里透出一阵极细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刀身在磨牙。
李想的手按了上去。
指腹底下,刀身的战栗顺着鞘壁渗出来,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
这个动静,他熟。
猎犬嗅着血了。
李想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方才这场恶战,从照面打到收尾,这把刀在鞘里睡得死沉,半点动静都欠奉。
它不认那东西。
刀是灵虚真人亲手改的,斩的是鬼,克的是鬼族,压制近乎规则一层。
能让它从睡梦里躁醒的,天底下只有一样。
鬼。
“都停。”
李想抬手,五道脚步齐齐钉住。
他按着刀柄,声音压得极低。
“我这把刀,天生克制鬼族。”
“只有附近出现鬼族,它才会这样。”
“现在,它醒了。”
“照它这躁法,东西还不算近,就在这内窟里。”
郭开的脸皮抽了一下。
“鬼?”
他左右看了看四面的黑暗,嗓门压成了气音。
“这不是龙脉洞天么?阴灵就算了,怎么还闹上鬼了?”
“两码事。”
林玄枢接了话,温润的眉眼沉了下来。
“阴灵是死气生养的,根在这窟里,鬼族是阴间的东西,根在阴曹地府。”
“鬼要到阳世,得有路。”
“青龙窟里冒出鬼族,只说明一件事,这底下通着那边。”
楚天言简意赅。
“我盯阴界。”
苗溪月低头看了眼肩上的大宝。
蟾蜍趴着没动,凸眼转了两圈,腮帮子瘪着。
“大宝没嗅到近处有脏东西。”
“真有,也还离得远。”
一圈人里,唯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的,是唐花庵。
他拖着枪踱上前两步,闻言嗤了一声。
“少见多怪。”
“青龙窟长在什么东西身上,进窟前八龙头没讲?”
“帝江龙脉。”郭开下意识答。
“龙死了两万年。”
唐花庵用枪杆在脚下的黑色矿岩上顿了顿,顿出两声闷响。
“尸骸烂在地底,滋出来的死气养出了这满窟的阴灵,那尸骸底下压着的又是什么,各家的老人们,谁没提过一嘴?”
“这地方,本来就是半个小阴间。”
“从这儿再往深里去,同阴曹地府,不过一墙之隔。”
“墙这边淌死气,墙那边挤着鬼,年头久了,墙缝里漏进来几只,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他说得随意,像在说自家院墙外头钻进来了几只野猫。
“遇见了,杀了便是。”
李想没有接话。
心里,却把几桩事无声地串在了一处。
夷陵城的上空,他亲眼见过那尊顶天立地的虚影,关帝提着千丈青龙偃月,刀锋倒转,钉死的正是帝江尸骸伤口下,那条直通阴曹的鬼族大道。
青龙窟,就长在这具尸骸的血肉里。
越往深处走,离那堵墙,就越近。
墙缝里漏进来的鬼,深处哭个不停的东西,守在哭声外头哄了不知多少年的灵,还有沉在最底下的那道青龙之魂……
这口窟里的水,比八龙头嘴上讲的,深得多。
李想把这些念头统统压回心底。
想不透的,先记账。
眼下要紧的只有两条:赶路,防鬼。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斩鬼刀的颤动没停,一下,一下,贴着他的腰眼,像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跳。
这一路进窟,对上阴灵,刀插不进。
对上灵体,刀啃不动。
道士的咒,风水的术,轮番顶在前头,唯独这把从临江跟他杀到夷陵的刀,一直闲得发慌。
现在好了。
它的老本行,自己送上门来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