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继续深入。
斩鬼刀的颤动不曾停歇,一路走,一路震,频率倒是没再加快,说明鬼族没在隔着很远。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互不搭腔。
倒是内窟的阴灵不长眼。
又走了约莫两百步,李想脚底的【地脉亲和】里,右前方三十丈处浮出一片密集的黑色雾斑。
不是一只。
是三只。
三团死气裹成的雾体堵在前路的岔口处,彼此之间拉开五六丈的距离,隐隐形成了一个三角的防守站位。
“前面三个。”李想压低嗓子。
楚天重瞳一扫,补充了位置:“一高两低,高的那只贴着右壁面悬浮,低的两只伏在地面裂缝上。”
这套配合已经打了一路,不用再费口舌分配。
唐花庵拖枪上前,枪尖朝地面一沉,是开路的姿态。
林玄枢两指一弹,指间的雷弧陡然撑亮,金色光芒将前方三十丈照了个通透。
三道灰白色的身影在光芒里同时显形。
它们的反应比中窟的阴灵快得多。
光一亮,三只阴灵没有嘶叫,没有扑上来,反倒齐齐后缩了一丈,灰白色的雾体收紧,将灵核护在了最深处。
内窟的东西,当真比中窟聪明了不止一个档次。
它们在评估威胁。
“别给它们时间。”
李想右手两指掐诀,金光咒蓄而不发,声音一落,唐花庵的枪已经出了。
枪身横扫,不是直刺。
黑铁枪杆带着凛冽的枪罡横扫过最近的那只阴灵,雾体被搅成漫天碎丝,来不及聚拢,林玄枢的雷弧就跟了上去。
“嗤啦——”
金色雷蛇咬住碎丝里闪烁的灵核,灼烧声响了不到半息,灵核上裂了道口子。
楚天从侧翼切入,一拳砸在那道裂口上。
灵核应声碎裂。
第一只,没了。
剩下两只阴灵见同类被秒,雾体猛胀,分出数条白色触须朝四面八方抽来,打法从守变攻,凶性被逼了出来。
郭开挡在左翼,擎天劲在双臂表面凝出一层土黄色的气膜,两根触须抽在气膜上,嘭的一声弹了开去。
苗溪月的金蛊从辫缝里飞出来,附在第二只阴灵的雾体表面狂吞死气,蟾蜍大宝张嘴一口毒雾兜头罩下去,将第二只阴灵黏在了原地。
李想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临!”
掐满的法诀松开,金光咒化作一道炽白的光线,劈中被毒雾粘住的第二只阴灵。
雾体从中间烧断,灵核暴露在外,楚天的拳头已经跟到了,一拳捅进去。
碎。
第三只阴灵连分身都来不及使,见两个同类接连覆灭,掉头就往岩壁裂缝里钻。
唐花庵没追。
他的浩然气已经在之前那一战里清空了,眼下只剩纯粹的枪术,追一只会钻地的灵体,划不来。
“让它走。”李想做了决断。
追穷寇不是他的风格,尤其是在内窟这种步步杀机的地方,为了一只逃跑的阴灵深追百丈,万一撞进更大的巢穴,那就是拿全队六条命去换一颗灵核。
两颗灵核被楚天从灰烬里抠出来,塞进腰间的布袋。
加上之前猎杀那具天生灵体得到的**,内窟这趟的收获已经极其可观。
李想没有去看灵核,他的注意力始终挂在腰间。
斩鬼刀的颤动,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一下一下的均匀节律。
而是变得急促,密集,刀鞘里的震动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离得近了。
“前方半里之内。”
李想摁住刀柄,声音沉了半拍。
“有鬼族。”
这两个字一出来,唐花庵扛枪的肩膀压低了半寸。
阴灵他不怕,阴灵再强也只是死气养出来的怪胎。
鬼族不一样。
那是阴曹地府里,有组织、有建制、有自己一套秩序和规则的完整种族。
比阴灵难对付得多。
“多少?”唐花庵问。
“我探不出准数。”
李想的【地脉亲和】在脚底铺开,可地脉传回来的信号被一层极其阴冷的气场干扰着,像隔着一面毛玻璃看东西,轮廓模糊,细节全无。
“鬼族的气机和阴曹同源,天然能屏蔽地脉探测。”
李想说完这句,转头看向楚天。
楚天的重瞳已经切入了阴界视角。
黑白二气在瞳孔里翻涌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两道光芒搅在一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着。
“看见了。”
“不止一个。”
“一群。”
“十……不,十二个。”
他的重瞳在阴界里穿透了半里的黑暗,看向前方区域里的景象。
“它们的形体比阴灵完整得多,四肢五官齐全,穿着衣甲,有的手里拿着兵器。”
楚天说到这里,重瞳里的黑白二气突然剧烈抖了一下。
“它们在打架。”
“和谁?”李想问。
“和阴灵。”
楚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群鬼人正在围杀两只内窟阴灵,阵型有板有眼,不像临时凑起来的散兵。”
阴曹地府的鬼族,跑到青龙窟的内窟里来围猎阴灵。
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鬼族待在阴曹地府好端端的,犯不着冒险穿过帝江尸骸的缝隙,钻进青龙窟这种死气横流的龙脉洞天里来杀几只阴灵。
除非它们在找什么东西。
李想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没说出来。
“先不动。”
他抬手一压,六个人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看看再说。”
队伍退进一处天然凹陷的岩壁后方,林玄枢将雷弧收到只剩一丝微光,六道身影融进了黑暗里。
前方传来的声响越来越清晰。
金铁碰撞的脆鸣,阴灵被撕裂时特有的尖啸,以及几道低沉的呵斥声。
那些呵斥不是人话。
发音古怪拗口,但语调里带着明确的命令结构——有人在喊阵,在调度。
李想趴在岩壁边缘,将【法眼】和【望气】同时催动到极限。
视界里,黑白线条和幽蓝清光交织成网,半里外的战场被一寸寸剥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具灰白色的阴灵残骸。
它们已经被打散了,灵核碎裂,游丝状的雾体正在缓慢消融,融进内窟的死气里。
围在残骸四周的,是十余道身影。
这些身影和之前遇到的阴灵截然不同。
它们站得笔直,身上披着一种李想从未见过的灰黑色甲胄,甲面上刻着细密的阴文,文字在死气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有的手持长刀,有的握着锁链,最前方两个体型最魁梧的,一左一右分开站着,像是领头的。
鬼人。
李想在黑水镇见过这种东西。
不过眼前这批鬼人,和黑水镇的不是一个级别的。
装备,纪律,默契。
李想在心底暗暗倒吸了口气。
他目光一沉,将【望气】的焦距拉到最远,落在了那两个领头的鬼人身上。
左边那个。
身形极高,足有八尺,四肢粗壮得不成比例,灰黑色的甲胄下露出赤红色的皮肤,面目狰狞,犬牙外翻,一双竖瞳泛着猩红的光。
最显眼的,是它的下半身。
腰胯以下,并非人腿,而是一双覆着粗硬红毛的兽腿,膝盖朝后弯折,脚掌是三趾的利爪,深深嵌进黑色矿岩里。
半人半猿。
赤红皮肤,兽腿利爪。
李想的脑海里轰地炸开了一段记忆。
两界通道崩塌的时刻,天地倾覆,阴曹地府的大门被强行撞开,一尊庞大到遮天蔽日的虚影出现。
赤尻阎王。
十大阎王之一,统率着鬼族中最凶悍的赤尻鬼猿一族。
而眼前这个赤红皮肤、半人半猿的鬼人,身上的气息和从黄泉深处涌出的煞气一脉相承。
“赤尻鬼猿一族。”
李想的喉结滚了一下。
十大阎王家族的嫡系。
他的目光移向右边那个领头的鬼人。
这一个比左边的矮了整整一个头,身量精瘦,通体笼罩在一层墨黑色的雾气中。
雾气里隐约可见一张惨白的面孔,五官端正,唯独额头正中多了一道竖纹,竖纹里嵌着一枚黯淡无光的黑色月牙。
黑月。
阴曹十大阎王家族,各有各的标记。
赤尻鬼猿以赤红兽相为徽,黑月一族则以额间那枚黑色月印为记。
两大阎王家族的嫡系鬼人,同时出现在了青龙窟的内窟里。
“楚天,你看见它们在找什么了吗?”
楚天的重瞳在阴界里扫了一圈。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