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回答简短,但随后追了一句。
“不过它们杀阴灵的方式有问题。”
“杀完之后,不取灵核,直接劈开残骸翻检,像在找什么藏在阴灵体内的东西。”
找完了没找到,领头的那个赤尻鬼猿一声低吼,余下的鬼人便重新列队,朝着内窟更深处推进。
方向,正是那道哭声传来的方向。
李想的瞳孔缩了一下。
它们在往青龙之魂的位置去。
就在这时,楚天忽然开口。
“给鬼人引路的,是天魔神教的人。”
这话一出,不止是李想,连一直懒散靠着岩壁的唐花庵都偏了偏头。
“你怎么看出来的?”李想问。
楚天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重瞳。
“它们队伍的最前面,走着一个活人。”
“活人?”郭开差点喊出声来,被林玄枢一把捂住了嘴。
楚天冷冷地继续说。
“重瞳能分阴阳,鬼人在阴界里发光,活人在阳界里发光,我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活人混在鬼人中间,身上裹着一层极纯粹的天魔气息,没有丝毫的御鬼者手段,不是城隍总部的人。”
“气息的路数我认识。”
楚天的重瞳里翻过一抹极其隐晦的杀意。
“是天魔神教的功法。”
“而且,品阶极高。”
“看来给鬼人带路的,是天魔神教的七公子天衍。”
天魔神教和阴曹地府的鬼族联手。
这两股势力单拎出来,任何一个都够让人头疼的。
天魔神教在人间潜伏数千年,根系之深连三教祖庭都拔不干净。
阴曹地府的鬼族更是盘踞在帝江尸骸化成的冥界里,体量大到不可想象。
这两方要是真的合流,所图绝非小事。
“它们在找青龙之魂。”
李想在心底做出了判断。
关岳亲口说过,青龙之魂沉在内窟最深处,融合了关圣武意和帝江龙脉精华的规则意志。
这种东西对人族来说是千年一遇的大机缘,对鬼族来说呢?
帝江的龙脉本就是阴曹地府的根基,青龙之魂脱胎于帝江的分支龙脉,如果被鬼族拿到手,相当于拿回了一块他们自家的骨头。
鬼族用它来做什么,不敢细想。
至于天魔神教掺和进来的目的,李想更不敢往深里猜。
天衍这个人,是从万魔窟里踩着九千多具同龄人的尸骨爬出来的蛊王,他做任何事,背后都有一套冷血到极致的算计。
“走不走?”
唐花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能硬碰。”
李想做了决断,声音很轻,字字落地。
“跟上去,保持距离,等机会。”
唐花庵咧了咧嘴,没有反对。
六人从岩壁后方闪出,压着脚步,尾随着那批鬼人推进的方向,无声地潜行。
林玄枢把雷弧掐灭了。
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来自前方鬼人队伍中,那些甲胄阴文泛出的冷光。
李想靠着斩鬼刀的共振来判断距离,震动越急,离得越近,震动趋缓,说明拉开了间距。
就这么跟了约莫半炷香。
前方鬼人队伍的冷光忽然停了。
李想一抬手,六人齐齐蹲下。
鬼人停下来的原因很快传了过来。
它们又碰上了阴灵。
这一回不是两只,是四只。
四只内窟阴灵堵在一条狭窄的裂谷通道里,灰白色的雾体几乎将整个通道填满。
鬼人队伍没有犹豫,赤尻鬼猿一族的领头者低吼一声,身后的鬼人战士分作两组,一组持刀正面切入,一组绕后包抄。
战斗在几息之内打响。
鬼人的手段和人族修行者截然不同。
它们不用气血,不用道法,用的是一种纯粹的阴力,从阴曹地府本源中汲取的冥界规则之力。
阴力凝在刀刃上,每一刀劈下去,阴灵的雾体不是被搅散,而是被吞。
鬼族吞噬阴灵,就像大鱼吃小鱼。
李想看着这一幕,心底翻涌着不安。
阴灵对人族来说是棘手的对手,对鬼族来说,却是食物链下游的猎物。
这就是主场的差距。
青龙窟的内窟死气横流,对人族来说是要命的绝地,对鬼族来说,反而如鱼得水。
四只阴灵没撑过一炷香。
鬼人们将残骸劈开翻检,依旧是那个动作,不取灵核,只找东西。
翻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赤尻鬼猿甩了甩爪子上沾染的灰白碎屑,仰头朝更深处嗅了嗅,猩红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焦躁。
黑月一族的站在一旁,额间的黑月印记微微明灭,似乎在用某种李想看不懂的手段探测周围的气场。
就在这时。
黑月首领的动作停了。
额间的黑月印忽然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它转过头。
隔着半里的黑暗,那张惨白的面孔对准了李想藏身的方向。
“发现了。”楚天的声音骤然绷紧。
李想的心跳漏了半拍。
斩鬼刀在鞘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整把刀几乎要自行出鞘,刀柄烫得他手心发疼。
不是刀急了。
是鬼族先一步锁定了他们。
那个黑月一族的首领,墨黑色的雾气从它身上炸开,两道幽绿色的瞳光穿透半里的黑暗,精准地钉在了李想的身上。
不偏不倚。
只盯他一个人。
其余五人,它看都没看。
赤尻鬼猿首领跟着偏过头来,一群鬼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了岩壁后方。
气氛在刹那间绷到了顶。
黑月首领抬起一只灰白的手,遥遥指着李想的方向。
它开口了。
和之前那具天生灵体不同,鬼人说的不是人话,而是一种李想在黑水镇听过的冥语,沙哑粗粝,像两块石头对磨。
但最后一句,它换成了人话。
“你身上有我族的因果。”
因果。
李想用斩鬼刀杀了黑月一族,而且杀了不止一个。
斩鬼刀是灵虚真人亲手改造的法器,这把刀斩杀鬼族,不仅是肉体的消灭,更是规则层面的碾压。
被这把刀杀掉的鬼,灵魂会被刀意侵蚀,留下烙印。
这烙印,就是因果。
黑月一族的感知手段能追踪同族的因果线索,只要在一定范围内,就能嗅到杀害族人的凶手身上残留的气息。
换句话说。
从他踏入内窟的那一刻起,这个黑月首领就已经在循着因果靠近了。
不是它们碰巧遇见了他。
是它在找他。
“血债。”
黑月首领的人话说到了第二个词,惨白面孔上的表情变了。
额间的黑月印从幽暗转为惨烈的深紫,一股远比内窟死气更加阴寒的冥界之力,从它周身炸开。
“要用血来还。”
赤尻鬼猿也动了,猩红竖瞳锁住李想这边的方位,獠牙外翻,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十二个鬼人,齐齐转向。
兵器出鞘的声音在内窟里连成了一片。
李想松开了按在斩鬼刀上的手。
倒不是怕了。
他在迅速盘算。
对面十二个鬼人加一个天衍,正面硬干纯属找死。
但退,也退不了。
黑月一族锁住了他身上的因果,这东西甩不掉,跑到天涯海角,只要待在青龙窟里,那枚黑月印就是一根拴在他脖子上的绳子。
“天衍的位置?”李想说道。
楚天重瞳微闪。
“在鬼人队伍的最后方,距离这群鬼人二十丈开外,没有参与刚才的战斗,一直在观望。”
“不过天魔功法善于遮掩气机,我只能确定不低于我。”
不低于他。
十二个鬼人精锐。
外加一个天魔神教的七公子。
“先应付眼前的。”
李想按住刀柄,暗红的刀鞘在他掌心剧烈震颤,斩鬼刀感受到了大量鬼族气息的逼近,兴奋得像一头饥饿了太久的猛兽终于嗅到了血腥味。
斩鬼刀从鞘中拔了三寸。
三寸刀光,暗红如血。
内窟的死气在这三寸光芒的辐射范围内,肉眼可见地退了半步。
对面那群鬼人的身形,也在同一瞬间出现了一次细微的僵滞。
黑月一族的额间紫光剧烈跳动了一下,惨白面孔上的表情,头一回出现了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