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着试试看也不会亏什么的精神,敲打了一下又一下……可引来的只有集群的双足飞龙。
那些无知又浅陋的劣种龙类见不是雄性敲钟便露出失望的神情,听她们交谈,她这才明白这钟根本就不是什么万能的许愿机,唯有结为伴侣的夫妻才会过来敲响这钟,誓约永恒不渝的爱情。
高亢清亮的钟声响彻群山之间,多拉贡尼亚的人们便知道又有一对夫妇攀爬了天之柱,经受了塔内的考验修成正果。游荡的双足飞龙们这时便会捧着花洒下,祝福这对新人。
多好笑啊。
翱翔于天际的龙,竟甘心成为牲畜般的存在,任由人类的雄性骑跨在自己头顶颐指气使…晚上,则是另一种意味上被驾驭的坐骑。
有时,她会幻想。
芙洛克斯,芙洛克斯。
你看到此情此景,会怎么想呢?
你会愤怒,你会不屑。你会迫不及待与这些沉沦的龙划清界限,因为你就是那样傲慢的巨龙,倨傲简直是为你而生的形容词。
她竭力依照自己的记忆,模仿着芙洛克斯。
那其实很简单。
只需要放弃深层的思考,再展露些许幼态,芙洛克斯的个性就能很轻松地拿捏。有时她模仿得太过相似,甚至会产生芙洛克斯真的就在自己身侧的错觉。
那道幻影一言不发,仅仅是立在她身侧,看得她心头发毛。她不知晓其他女孩是不是也有这种幻视,但至少她能看见。
比如在浴池里的那次,她表演得太过,以至于他都不得不提醒自己,要自己道歉。
「哈,这卑贱的虫豸,也配让孤低头?」
你的话,肯定会这么说。然后一个跳跃,赤身裸体窜进隔壁的浴池中,和他打起架来吧。
你的话,不会承认心中对他的好感,但会借用这种形式,一睹他的好身材,而后在每个空虚的夜晚想起,一边唾骂自己的低贱一边自渎。
你的话,或许…能比自己活得更加开心如意。能吃饱,能酣眠,能交媾,天呐,甚至还能和曾经的死敌再度交手,怕不是睡梦里都会憨憨地笑出声。
你的话,会在意他是不是真的记住了自己,若是他连你的存在都遗忘,你会盛怒成什么模样?会一遍遍地以强硬的姿态逼他就范,让他一次次地记住自己。
可你没能活到现在。
如今在这里的,不过是只名副其实的怪物。
傲慢捻起一束龙灯花,在龙爪的摧残下那花瓣化作碎片飞散向空中。
花瓣拂过,芙洛克斯的幻影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身影。
他看起来和这花海格格不入,面容严肃又正经,眼中透着哀伤,像是来吊唁的。
傲慢看得有些想笑。她想说这里可是告白胜地,怎么是这副衰样,孤可不允许你这般,赶紧给孤开心起来!不要逼孤扯你的嘴角!
可她什么也没说出口。
人与龙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傲慢先开了口。
“你爱‘芙洛洛’吗?”
她说,“孤在说的,不仅仅是年长者对心智不成熟的孩童的关爱。友伴之爱,男女之爱,肉体之爱,家庭之爱,怜慈之爱…你爱她吗?”
“有些吧。”
弥拉德轻声说。
在他的印象里,“芙洛洛”是个很缺陪伴的女孩,不知如何表达喜爱。
她有孩童般的纯朴,会因为世界的小小惊喜而兴奋,骄傲的模样与其说会让人不适,不如说会勾起旁人抚摩她脑袋和双角的欲望。
现在面前的傲慢告诉他那个他熟悉的“芙洛洛”是虚假的,他还能说什么呢?
感慨你们王储都爱玩这套吗?
回头他是不是还得盘问一番俄波拉,看看她的老成大气是不是也扮演出来的,内在其实是幼稚天真的小女孩?
“扮成那样,累吗?”他突然有些好奇。
“不啊。装傻很轻松的,孤都快习惯了。不用思考复杂事情,只要跟着本能和感觉走。”
傲慢想看清那男人的表情,可惜此时一阵风刮过,赤红花瓣纷飞,遮挡住了他的脸。
她笑了笑,“孤可是和怠惰那家伙学来的这招,如何?”
“……学得很好,下次别学了。”
听起来他很无奈。
“想知道孤为什么要在这里见你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告白胜地啊。”
傲慢一脸理所当然,“孤可是查过很多攻略的,知道在这里告白的成功率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百分百,虽说很大的原因是结伴来这里的男女多半已经是彼此相爱的夫妇…可它名声毕竟在此嘛。”
“你要向我告白?”弥拉德很是错愕。
傲慢笑了,“对啊。如何?孤喜欢你这家伙,一起数一二三,你就和孤同时敲响双钟,宣告结为伴侣,许诺永生永世不分离,孤和你爱情长存,男孩羡慕你女孩羡慕孤,多棒的未来。”
“你心爱的女孩也会回来,其他的家伙们说不定偶尔也能出来露个脸。事件圆满结束,孤自愿放弃许愿。”
“那么,代价呢?”
“孤将作为芙洛克斯活下去。孤会接纳那份记忆,不再是假惺惺的‘芙洛洛’,孤会真正意义上成为芙洛克斯,那个骄傲又憨愚的女孩,再和你生个一窝的龙崽子…当然咯,如果你不接受和孤同床,孤也会强上的,那是真正的芙洛克斯会干的事。”
风停了。
漫天的赤红纷纷扬扬落地,弥拉德和傲慢看清了彼此的表情。
然后,他们知道了结果。
“不知名姓的悲哀之龙啊。我希望……你能成为你自己。”
“如你所愿。”
傲慢来到塔边,一跃而下。
她不再扇动双翼,放弃了飞行,让重力牵引着自己,赶赴自己的命运。
迎着满编的龙骑团,迎着呼啸的狂风,也迎着愈来愈近的地面,傲慢之龙肆意狂笑,听起来是那么愉快,那么哀伤。
今夜,她将成为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