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融化为岩浆的岩层中游动。
她看着山脉间的巨塔。
目不转睛。
或者说……对于她这样的存在,“目”的概念实在是过于虚无。
她只是看着。
观测。注目。旁察。
不做干涉,不去改变。
仅仅,只是将那个人类男性,和他周围发生的一切,都记录在它嘈杂的心中。
她见到了异界的女孩。她与他会聊起晦涩难懂的新奇事物,她会让自己的分灵坐在他们身旁,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间,而后花了更多的时间去理解这些词汇的含义。
她见到了曾经的熟人。怠惰的美杜莎与贪婪的巴风特,她们一个觉得无聊,一个想要赎罪。她满足了她们,以不被任何人记住都形态发起了邀约。
她见到了炽焰缠身的炎魔。她笑容明媚一颦一动皆让人心情舒畅,她开始模仿她的口吻与品味,直到某日她自觉已将炎魔超过。
她见到了堕落的女武神。女武神身上有生命的气息,对她而言是致命的诱惑。她还记得,千年前,她也是被那浓郁的生命之木所诱引,啃噬起那巨树的根部。
她见到了无忧无虑的小小公主。娇小的公主不用承担任何责任,没有任何束缚,自由自在地活在世间,一切的一切都令她羡慕不已。
她……见到了他。
他是怎样的人类?
她为何会对他如此沉迷?
自苏醒后,视线就被他牢牢吸引,挣脱不了分毫。
她已然理解。她已然明晰。她已然勘透。
他是面对嫉妒仍宽容之人。
他是面对怠惰仍勤勉之人。
他是面对贪婪仍慷慨之人。
他是面对愤怒仍温和之人。
他是面对欲色仍克制之人。
他是面对暴食仍忍耐之人。
他是面对傲慢仍谦卑之人。
诸多意见在她胸腔内齐鸣。
其中,有赞同的声音。
也有不和的声音。
他不完美。
他有缺陷。
叽叽喳喳的声音,列举起他的缺点。每罗列一处,反驳便接踵而至。
他太好战了!我们不是同样好战吗?
他太多情了!不多情怎能接受我们?
他太木讷了!我们难道就很聪敏吗?
他不完美。他有缺陷。
可他亦是终止你、我、她、她们悲剧之人。
那走投无路仍旧闪耀的身姿,你、我、她、她们,都不曾遗忘。
不和的声音消失了。
对你、我、她、她们而言,除他之外,世间再无更为称职的伴侣。
…世间,也再无更为优秀的骑手。
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诞生的?
为了散播死亡。
为了让这片大陆生灵涂炭。
为了继承前任魔王未完的事业。
为了杀死繁衍过多,引起祂不快的人类。
追随着生命,杀死着生命。
她不需要智慧,不需要知性,不需要思考。
她只需要「承载」。
作为工具,作为死亡的辇车,载着死亡,周游大陆,赶往每一处尚存生机之地。
她停歇之时,便是大陆生机无存之时。
那是她的责任、束缚、诅咒。
那是他想要她成为的,她自己。
她开始上浮。
•
“喂?喂喂喂?能听到吗?能听到吗?”
弥拉德站在塔沿,风自下方而来,刮起他灿金的发丝。
他有些意外,竟在这时收到了洛茛的传讯。
“能听到,怎么了?”
“唉我草,终于联系上了!我就说专心想着哥们你的脸就能成吧!要相信我的心,爱的力量是无穷的…啊?脏话?唉呀,瑞尔,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女孩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焦急。
她遭遇了什么?
弥拉德挑了挑眉。
“长话短说啊哥们,我和瑞尔现在在渊底,对对对就你杀死的第二个魔王的老家,我们见到了一些…呃,造型奇特的魔物。”
另一边,渊底。
洛茛看着那群魔物。
为了避免将起的冲突,她和瑞尔合计了下,把女武神的魔镜交给了她们,就当是让这些在地底呆了不知多少年的魔物们提前熟悉新时代的便捷工具。
果然,在得到新玩具后,这些魔物们霎时消停了起来,围成一圈,抱着那小小的魔镜叽里咕噜研究起来,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整齐划一的惊叹。
“弥拉德,这些魔物,她们全部都是……”
弥拉德斩钉截铁,“奇美拉。我知道。”
奇美拉。
也就是常说的嵌合兽,合成兽。
将几种魔物组合起来,制造的生命体。
是世间本不该存在的怪物。
通常的素材是狮子、龙、山羊、蛇。
制造出的奇美拉,便有着狮子,龙与山羊三首,以及长着毒蛇脑袋的强大魔物。
尽管它们的各类能力比之原版都偏弱,但胜在能兼容并用。
弥拉德轻声说道,“她们的骨骼同时具有数种魔物的特征,手爪是龙类,尾巴可能就是细长的蛇骨,而背后的翅膀从哈比的轻盈鸟骨到龙类的粗硕双翼,不一而足,对吧。”
洛茛愣了愣,“啊?啊…也是,哥们你都打过,那肯定知道……”
“弥拉德,我有个猜想。”
瑞尔梅洁尔接过了通讯设备。
那群骸骨组成的奇美拉似乎翻到了她的相册,看到了她和弥拉德的日常合影。那些闲暇时随性拍摄的照片在魔物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于是又是一阵尖叫和感慨。听得她眉头直皱,双颊泛红,只能不去关注那边。
“她们的骨骼接合处有很古怪的融合痕迹。就像是有人强行将两只不同的生物拼合到一起,但是却相当自然,仿佛她们天生如此。所以…那位被你弑杀的魔王,会不会也是……?”
“可能是吧。比起奇美拉,我觉得「憎恶」的名称更适合。洛茛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哦,弥拉德你的意思是,那种以尸体为材料拼凑的怪物?”洛茛说。
“嗯。死亡仁慈且平等,一视同仁。因而,其具有了混同的性质…”
弥拉德顿了顿,
“……原来如此。”
他为什么没早意识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