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弥拉德现在双手也仍旧颤抖不已……那是盛怒到极致的表现。
他的人生,他的信念,他的自我。
全部都有着那低劣造主的恶趣味。
将人类与魔物视作棋子或是玩物,肆意挥霍他们的生命。
他过去一直以来秉持的信念,也不过是被诱导出的结果。
初次从堕落神的口中获悉真相的时候,弥拉德罕见地,魂不守舍了数天。
人类与魔物的千年相争,在明晰了来龙去脉后,便会陷入这样的茫然。听说许许多多虔诚的修士在得知真相后会出现各种谵妄的迹象,而后愈发沉迷于与伴侣的相处不问世事,常常过个几年,在魔物的照看与鼓励下,才能从那种举目惘然的状态里恢复过来,重新确立人生的目标。
就好比站在剧院的台下,看着台上的自己演出英雄的戏码。
台上人骄傲自得,可他的英雄伟业,在台下人眼中,也不过是被编排的戏码。
那份由内而生的虚无感…
连洛茛都找不到什么太好的方式去开导他。
对于弥拉德而言,台上的自己持握兵武,杀死无数杀人成瘾的魔物…这自然不是错误,也不是毫无用处,毕竟若不如此做,会有更多的人们因为魔物而遇害。
他的所作所为,并非毫无意义。
魔物杀人是事实。
他杀死魔物拯救人类,也是事实。
他不会对被自己杀死的魔物怀抱有愧怍。
与其沉湎于过去,纠结手上沾满腥血的自己所作所为是否正确,不如将怒火倾泻到正确的目标身上。
……那恶劣的造主。
时至今日,他仍然愤怒着。
“还记得我们的父母吗?”他按住颤抖的手。
仇恨低声说着,“……不记得了。我们出生的时候,母亲不就因为难产而死了吗?”
“小时候,我有时会幻想,自己的父母会是怎样的人。”
弥拉德索性径直坐在了仇恨身旁,他很确信,此时对方不会突然暴起侵犯自己。
仇恨甩了甩脑袋,沉浸在回忆中。
她下意识就接过了弥拉德的话,甚至没能察觉到不对劲。
“母亲……她应该是很坚强很温柔的女性,她在父亲不在家的时候主持着家中事务。
她会做很多很多我爱吃的克雷泰亚传统菜,手艺在街坊邻居间堪称一绝。
她会在我和莱安到处乱跑闯祸的时候揪着我的耳朵训斥我,连莱安也不放过。她会骄傲于我的成就与贡献,她会逢人便说自己有个成为勇者的女儿,她会忧心我的婚嫁……”
弥拉德点了点头,“而我们的父亲。他该是个传统的克雷泰亚军人,常年在外远征,和我们相处的时间相当短暂。
但是每次归来,他都会带回在战场上捡拾到的小物件。或许是魔物的爪牙,或许是一把割皮的小刀。”
仇恨转头看向弥拉德,其眼瞳中湛蓝一闪而过,
“他是个寡言的男人。比起言语,更擅长用行动表达自己的爱。他会把剑抛给我们,然后一言不发开始剑斗。无论胜败如何,他都会拍拍我们的肩膀,把我带到他退役战友开的小馆子里吃顿便宜却实惠的大餐。”
她的语气渐渐哽咽,直到诉说不出完整的言语。
仇恨双眸快被湛蓝完全占据,短暂的哽咽后她猛地抬头,放声诉说,声音几近破音!
“可他们都不在了!他们根本不存在!那美好的记忆,只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幻想!”
仇恨声嘶力竭,腥红的泪水自眼眶中涌出。
她紧紧抓住弥拉德的衣领,双目中燃烧着煌然的怒火!
“我们的一切都是规划好的剧本,从被选中成为勇者开始就是了!只不过祂未曾想到你会和奥菲产生恋情!”
“祂为此恼怒不已,甚至不惜仅过不到百年,就再度制造出一位魔王!你难道就不曾怀疑过为何两代魔王间隔如此之短吗?!”
“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父母!我们…我们从出生开始就是孤单一人……”
她的指甲在弥拉德的胸口留下白白的划痕,后者不发一言,将女孩揽进自己的怀抱,
“可我们还有彼此。”
弥拉德抚摸着女孩的后脑,他的动作相当生疏,毕竟没人教过他要怎么安慰自己的妹妹。
不过…以后会有很长的时间来让他习惯。
“我已经不缺少家人了。洛茛,奥菲,希奥利塔,琪丝菲尔,瑞尔梅洁尔,俄波拉……还有许许多多关切我们的人。可你还只有自己,只有我。”
“身为兄长,我不能放手,也不能放任你就此沉入海底,放逐自我。”
“这样紧贴,能否感受到我胸膛中的愤怒?”
“你难道,要让其他家伙代为宣泄愤怒吗?”
他说。
某处湛蓝的海洋之中。
不断下沉的愤怒勾动起自己的手指,嘴角也跟着抽搐。
那男人的话语一直在她耳边回荡,他什么意思?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要给她家人之爱?听着就让人火大啊。兄长难道都是这样的生物吗?还有……她不过是看他比自己多个十几年的记忆,才愿意叫他兄长,怎么他自己真把自己当兄长看了?
不过…
他有一点说得很对。
她的愤怒,打从一开始便不仅仅只有弥拉德的愤怒。其体内万千魔物对于造主的愤怒,亦是极为重要的一部分。
那是她的自我,她人格确立的基础。
唯独这点,她绝不会拱手让人!
宣泄怒火的机会,她要独占!
愤怒咧嘴一笑。
她开始上浮。
自意识之海底部,跃升至海面之上!
“混账!你就是这么故意激怒自己的妹妹的?”
弥拉德怀抱中的仇恨褪去了双角与翅膀,从龙变化为人……变化为了愤怒!
她推搡着弥拉德,试图挣脱开这个混账兄长的熊抱,可不知是自己的力道太轻,还是弥拉德的怀抱过于有力,她始终都没能推开,只是被他抱在怀中。
男人笑着,“欢迎回来,妹妹。”
那笑容,还有称呼…看着真来气啊。
愤怒把脑袋靠在弥拉德胸膛之上。
“嗯,啧…兄长。”
“那么,抱紧我。接下来可能会有一段短暂的失重……”
“什么?”
话音刚落,强烈的失重感便裹挟住相拥的二人!愤怒下意识抱紧男人,旋即低声啐了一口。
数千米的高空,接近隐形的死之龙调转龙头,直奔地面…!
而在天之柱的近旁,有一株正茁壮生长的祖树,迸发出生命的光辉!
俄波拉立于树下,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