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吧。
“孤不带你了!孤要自己一个人去复仇!你这懦弱无能的家伙,就留在地上,和那些女孩玩过家家酒吧!”
仇恨高声宣告。
既然他不愿意,那就于此诀别。
死之龙庞大的身躯颤动不已,固怠的魔力终是被死亡侵蚀殆尽,俄波拉的手爪也开始松动。
她尽己所能释放着死亡,在千年前这些死亡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死亡,可现在只是为了让想要飞翔的鸟儿挣脱樊笼。
那是只很难看,却也同样想要挣开束缚的鸟。
复仇之火在这一刻熊熊燃烧,将其内心残存的其他情绪焚尽!
她不再愤怒,不再嫉妒,不再贪食,也不再贪恋他的温暖。
她只想复仇。
腐坏的声带振动着,她的咆哮刺耳又骇人,那分明是死者的声音,可龙之墓地的尸龙们终其一生也无法喊出这样的嘶吼。
束缚终究还是断开了。
她重新获得了自由。
她不再渴求他,也自然不会想进食下方的祖树。
她望向天空,双目中仿佛已经能看到自己进入天界后奋战的身影。
她振翅,而后起飞。
抛却生命也无所谓,永不归还也无所谓。
反正她不过是无人需要的器具,能以器具的身份反咬一口制作者便是她的胜利,她会想象造主的错愕与茫然,而后狂笑着将自己的死亡刺入祂的胸腔。
至于弥拉德……
忘掉和那男人的纠葛吧。
忘掉和那男人的相处吧。
在多拉贡尼亚的相伴仅仅数天,这又能改变什么?
她利用了他,而他理所当然对她不存在任何感情,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要复仇。
她不需要家,也不需要归宿,她只需要复仇。
她咆哮着冲入天际,破碎的嘶鸣断断续续,好似复仇女神的啸叫!
•
忽然间,有钟声响起。
海水与群山,皆震颤不已。
•
海水之中。
傲慢愣了愣,她集中精力,仔细聆听。
确实有清亮高亢的钟音。
那声音她无比熟悉,因为那正是天之柱上敲响青铜钟会发出的钟声。
那钟声嘹亮,回荡在群山之间,会有无数双足飞龙听到这求爱的声响,群集而来,看看是哪位冒险者盲信了旅游宣传,误以为敲响大钟就能实现愿望。
真傻啊。
居然真的会有人信那种谣言。
傲慢无声地笑了笑,全然忘了自己也曾是迷信的一员。
那是求爱的钟声。
会响起,就只会说明,有人在天之柱上求爱并告白……
怎么会有那么白痴的家伙呢?
分明已经拒绝了她,又还想以爱之名,将她挽回。
她开始上浮。
自意识之海底部,跃升至海面之上!
钟声依旧响个不停,听得傲慢有些想扯着他的耳朵,告诉他敲钟理论上只需要五次就可以了,这可是她被骗过后努力恶补习来的知识…根本就不用敲这么多次的!
她迫不及待想要践踏他的高傲,指着他的鼻子斥骂他是多么自视甚高又自作多情,以为他浅薄的数日的相伴就能抵过千年的仇恨。
当然……她还要去制止那愚蠢的男人继续敲钟!
「唉呀,可是那种笨笨的男人,正合你的心意,也正合我们的心意。嘻嘻嘻。我们爱上的,就是那样愚钝的男人。那样的他,无论是占据主导,还是被欺压在身下,都是无比的诱人呢,唉呀唉呀…」
那是有些好色的女孩。她在心中咯咯直笑。
「示爱的钟声响彻云扉,嗯哼哼哼,不知有多少怀春少女在嫉妒我们呢?你们说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我猜肯定是故意的。他表面正经,心里绝对装着墨水。」
那是有些善妒的女孩。她在心中调笑不已。
「当众示爱,那真的是我能做出来的事?看着有点…恶心。算我求你了,去让他停下来……谈恋爱真的能改变一个人这么多吗?我记得我不是这种性格啊……」
那是有些易怒的女孩。她在心中羞恼万分。
「嘻嘻嘻嘻~华美又诱人的糕点自己跑上了桌,想要离席的姐姐这下被勾住魂咯!跑不掉咯!跑不掉啦!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开席吗?啊,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是有些贪食的女孩。她在心中口水直流。
嬉笑,妄想,羞赧,渴望,得意……
飞旋于天的死龙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扯,冲入天帷的势头被牵拽的双翼迟缓,直至停驻天际。
直到某一刻,分歧不断的自我再度达成一致。
这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简单,就像是一个对视间,无论烧穿肺腑的毒火,还是裹住心口的蜜糖,她们都彼此分担。
心中共通的某处柔软,压过了恨意。
然后,她们消失在天空之中。
•
天之柱的塔顶。
弥拉德望向夜空。
那条不可见的死之龙,已然在顷刻间抵达了视野的尽头,化作芝麻大小的点,悬挂在天空之中。
他仍不知疲倦地敲响着钟声,一下,又一下。
远方的山间,已有朦胧的灰蓝慢慢显现,夜色即将消褪,而晨光将要到来。
清澈的钟声回荡在多拉贡尼亚的群山之间,也回荡在街道之上。无数居民翘首以盼,想知道被告白者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告白者枯等如此之久。
钟声依然不歇。
她是怎样的女孩?
弥拉德已经有了准确的答案。
她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孩。
她有点贪婪,有点惫懒,有点好色,有点傲慢,有点易怒,有点贪吃,有点善妒。
她会恨。
会任由恨火蔓延,放弃理性,去做一些看起来昏头的事。
他接受她的贪婪,接受她的惫懒,接受她的好色,接受她的傲慢,接受她的易怒,接受她的贪吃,接受她的善妒。
他接受她的恨。
于空中,女孩听到了钟声。
她嗤笑男人的天真,她嘲弄男人的傲慢,以为凭借着一声看起来很浪漫的告白便可以阻止她的复仇。
他成功了。
于是,在最后一缕雾瘴也被龙骑团净化时,钟声停歇了。
女孩与男人相拥吻。
她咒骂着男人的俗套,她狠狠咬着男人的舌尖,她警告对方不要用那个肉麻的名讳称呼她,她绝不是什么“爱意”,她只是她,一条悲哀的无名之龙,被无耻之人以腻歪的情感俘获。
女孩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女孩。
她不是什么工具,也不是什么魔王。
她曾经对自我的存在感到迷茫,她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
直到有人给出答案,直到有人将她接纳。
直到有人明白了她也会爱。
然后,他接受了她的爱,她也接受了他的。
女孩手中攥着的物件,闪闪发光。
那是她一直以来都有好好保存的物件,女孩屡屡以“龙喜爱闪亮的东西”为由,将其存放在自己的贴身处,每时每刻都不曾分开。
若有明眼人在此,便可以认出,那分明是一把小小的钥匙,能用来打开某处高层公寓的门扉,那是入境管理局为情侣配备的住房。
当然,其特殊的作用为……
带领使用者,回到家中。
不被任何人期待,也不为任何人所爱的辇车……
终于有了停歇之处。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