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黑的雾瘴与暗焰本应烧遍夜空,那暗焰的来源是芙洛克斯的龙尸,而那些会致死的雾瘴,则源于万千尸骸腐败产生的有害气体。
其设计伊始的目的便是制造更多的死亡,于是连周身的空气也会被它不自觉地污染,在千年前的过去这些雾瘴不仅会让误吸的生物顷刻死亡,还会侵蚀兵武,原本锋利坚硬的剑刃变得锈蚀又脆弱,一触即碎。
而眼下,这些雾瘴,与龙骑团的龙焰与魔法发生了作用。
不计其数的火星噼啪作响,瑰丽的魔法灵光转瞬即逝,而腐蚀万物的雾瘴被限制在了死之龙周围……它们是被过量的攻击给“喂饱”了!
食量巨大的大肚汉也有吃饱满足的一刻,雾瘴能腐蚀的事物也有个限度。可那个限度,按照千年前其造主的规划,绝无可能达到。
然而就如同那位造主想不到千年后的巨变,象征死亡的雾霭,现如今,也无法突破龙骑团的骑龙与她们丈夫的联合压制,只能像层薄膜一样贴在死之龙表面,勾勒出原本不可视的巨物轮廓。
自龙口中脱出的弥拉德重新见到了仇恨。
他也见到了如盛放烟花的龙骑团攻势,以及俄波拉钳制住巨兽,令其无法移动的手爪。
巨兽默然不语。
她的表鳞不时凸起又陷落,好似有数不清的物体在腐坏的鳞片下蠕动,让弥拉德想到曝尸许久后在烂肉中翻涌的蛆群,它们撑着尸骸的肚皮一鼓一瘪,令尸体看起来像是还具有生命。
连弥拉德也不得不承认,这具躯体简直是丑陋与恶意的化身。
芙洛克斯原本身形流畅又兼具力量感,每次运动都在诠释着力与美,让人明白龙是怎样宏伟又强大的造物。
魔物们的魔力连巴风特都能改造为可爱的女童,面前尸骨堆砌而成的神之造物却仅改变了魔物尸体的形态,让她们一个个宛若沉睡的美人,只是身体或多或少都有着残缺。
丑陋。恶意。令人畏惧。
那就是它的存在意义。
其不应华美,不应威猛,不应神圣。
只是身体各处悬挂着腐尸,能自由行动的一坨烂肉块,恶臭远在千里之外都足以熏晕旁人。
惟有此,才能散播恐惧,削减人类的反抗之心。
它没有大脑,也就没有知性,不会产生交流,也不会和人类产生情感联系。
载着死亡行走在大陆之上,尸体皆会被其吞噬,融为一体。放任不管,或许短短数天它便能成长为通天的巨兽,其体内装着所有的人类,他们的意识与自我皆溶解成泥,人类引以为豪的文明就此毁灭。
不通人言。
正体不明。
无法死亡。
它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连回生圣者都只能以无数次死亡为代价,做到勉强封印。
那封印不过能维持数百年,期限一过它便又能破土而出,播撒死亡的种子。
前提是…没有意外。
“那些小辈,他们不害怕孤。”
仇恨看到弥拉德击碎自己的牙齿,从牢笼中逃离,并不感到意外。
原本如王冠般依次排立的娇媚胴体皆退缩回了死之龙的体内,仅余那女孩独自一人屹立在龙首之上。
她喃喃低语,讲不准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弥拉德听,“人类与龙,到底何时成了能携手共进的存在?孤仍记得醒时见到此情此景的惊忧与困惑。高傲的龙竟心甘情愿成为人类的坐骑…连饥饿与鞭笞都不需要,就这么任人骑乘。”
“仇恨,不该如此轻易搁置。”
“你的意思是要捡起仇恨,回到人魔互为死敌的时代?”
弥拉德估测着自己与塔的距离,他摇头道,“恕我无法苟同。”
仇恨以骸骨拧结而成的触须阻挡弥拉德的退路,“不…徜徉在旧时代的,只需孤一人就好。无法纾解旧日仇恨的,也只需孤一人。重提旧事,那些在蜜罐里长大的小辈也无法与孤感同身受吧。”
“那你又为何要带着我一起?”
弥拉德回身一记鞭腿,踢散触须,碎块坠入龙息组成的火网之中,焚作灰尘,又变为纯粹的魔力被仇恨吸收。
“你真的不能理解孤吗?”
仇恨再度向弥拉德伸出了手。
就如同那些扭曲的纯白影子所做的,试图拉过面前人相拥的姿势。
她的表情,似哭似笑。
世界上能理解她的人,只有他了。
他们曾经是敌人,也当过一段时间的向导与游客,而现在又回到了敌对。
他们是彼此的半身,知晓彼此心底最阴暗最深层的秘密,他们就是彼此。
“我能理解,我一直都能理解。”
弥拉德叹了口气,“但过于旺盛的仇恨势必会挤压理性的存在,直到变成一头脑海里除了复仇再无他想的野兽,毁灭自我,也毁灭周围的人。”
“我从来不反对你向造主复仇,事实上我也想和那位存在算算账,因为祂,太多人失去了太多东西。”
他苦口婆心,“短暂的忍耐不代表温吞与退缩,我只是想等候一个更好的时机。你与我都是长生者,再漫长的等待,对于我们,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为了更好地完成复仇,多等一下,并无坏处,不是吗?”
仇恨有些丧气,“你不愿意与现在的孤同行,踏上复仇之路吗?”
弥拉德看到她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己的劝说毫无作用,刚刚的一席话完全是对牛弹琴。
她已彻底被复仇心蒙蔽了心智,那混乱的脑袋瓜里根本就不允许有“迟会儿复仇”的可能性存在,这女孩满心都装着快意恩仇,哪怕后果是自己迎来真正的死亡也义无反顾。
他周围的女孩都不算是会无理取闹的人,就连最顽劣的希奥利塔,也不过是外表看上去很幼稚,实则心里门清,盘算得也比谁都清楚。
真正面对油盐不进的……这还是第一次。
琪丝菲尔的那些浪漫小说,还有希奥利塔晚上枕间向他传授的技巧,都是怎么应对这种情况的来着?
弥拉德挠了挠头,说实话,他有些记不清了。
但,对于现在的情况,他有个更好的办法。
他摆出双手握持的姿势,金黄的魔力在他掌中汇聚,凝成一把纯粹魔力构成的圣剑。
赝造圣具•誓约荣光之剑。
总之,先把面前的仇恨打到能沟通吧。
有愤怒她们在内部牵制,他也长进了不少。这次,总该比千年前来得轻松。
胜利后,再来谈谈其他的事。
•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愿意与她一起,把高高在上的造主拉进泥潭,看祂翻滚求饶,沾上满身的污泥?
那样,心情不该相当舒畅吗?
仇恨想不明白。
她格挡着男人的剑刃,又用庞巨的身体阻挡着岩刃的进攻。其他的自我并不认同她的决策,因而身体的行动放慢了无数倍,破绽百出。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非得要拉上他?因为他和她在一起结成魔力循环,胜算更大?还是说他也是受害者,受害者就该依偎着互相取暖?
仇恨想不明白。
她喷吐着浓缩到极限的死亡,被那黄黑相间的光束命中,男人的身体滞涩了半秒。在这半秒内他死亡了数次,可又很快苏醒,无事发生。
为什么?
是她太弱小了吗?他不屑于与自己为伍?
是她太愚笨了吗?听不明白他的大计划?
是她太丑陋了吗?以至于他都嫌恶自己?
不过,她想不明白的事还有许多许多,并不差这几件。
她弄不懂自己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总能在人群中一眼望到他。
她不清楚为什么和他接吻时心脏快要跃出胸膛。
她不了解那份懵懂的感情到底是来源于谁,是万千魔物中的某一位吗?
她很想细细咀嚼那份带给她温暖的情愫,那和死亡的冰冷与绝望截然相反,是会让她心生期待与希望的小小火苗。
可没时间了。
本能督促着她快点做出抉择,快点采取行动。
她要复仇,她要千刀万剐那无情的造主,她要将自己所遭遇的千百倍奉还。
最后一次,仇恨望向锲而不舍向她攻来的弥拉德。
他手中剑刃辉耀,闪着灿烂的光泽,照得男人脸庞通亮,光与影共同描摹出他坚毅的神情。千年前,他就是这样无数次自死亡中归来,又一往无前冲向自己,试图遏止自己的攀爬。
……或许,他不该跟着自己一起去复仇。
没由来的,仇恨这样想着。
他就该和那些女孩欢欢笑笑聚在一起,享受重复却宁静的日常,那就是对他的奖励,也是他心里一直以来期待的。
他有归宿,他有家。
他有牵绊,他有爱。
如果强拉着他去天界复仇的话,那些女孩们会伤心会难过,或许还会咒骂她,或许新的仇恨就会因此而生。
而她呢?
她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毁灭人类与文明,她的诞生没有任何人期待,除开那个她痛恨的造主。
她没有归宿,也没有家。
孤傲的“芙洛洛”风餐露宿,穿行在市景街道之间,望着两两结伴的小辈们与人类,心中满是鄙弃。
但,她心中是如何作想的,也只有仇恨自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