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辽城的天还黑着。
周明远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
整个小区都沉在年节的安静里,偶尔远处响起零星鞭炮声,宛若梦呓。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初三先飞羊城跟小荔枝团聚,然后转场沪城,携手顾采薇敲定合同事宜。
这对姐妹花哄好之后,再回老家陪钟雨筠。
完美的三角形,无可挑剔的稳定性。
可他总觉得这个安排差了点什么,辗转反侧睡不着。
闭着眼睛,眼前总是浮现奇怪的场景。
上次视频会议最后,小助理红着眼眶说的话,像一根刺牢牢扎在人心底。
“我怕......我怕自己一松手,就什么都抓不住了。”
凌晨五点,周明远终于坐起身来,拿出手机。
他退掉了原本买好的所有机票,把相册从尾翻到头,果然找到了贺敏的身份证照片。
当老板的嘛,就得对员工掌握到事无巨细。
贺敏家在甘省,陇南,贺家沟。
可辽城到陇南没有直达。
飞机先到兰州,然后转火车到市里,再从市里坐汽车到县城,最后......
最后怎么去村里,他也不知道。
网上根本查不到贺家沟这个名字。
太偏了,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但他还是订了最早一班的飞机票。
订完票,他靠在床头,按了按太阳穴,忍不住哑然失笑。
周大律师两世为人,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此刻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为了公司助理,大年初二往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小山沟里跑。
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估计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五点四十,周明远轻手轻脚起床,收拾行李。
他尽量不发出声音,但行李箱的拉链声还是惊醒了秦燕。
卧室门一开,秦燕披着外套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儿子往箱子里塞东西。
“干嘛呢?”
老母亲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这才几点?你要去哪儿?”
周明远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妈,我出趟门。”
“出门?”
秦燕一怔。
“今天大年初二,你去哪儿?”
“有点急事。”
“不是说过几天再走吗?今天还得走你姥姥家那边亲戚呢,非得初二?”
“......”
周明远也不太好解释,只能直起身,抿着嘴看了母亲一眼。
“妈你就别问了,慰问一下我们公司员工。”
“去哪儿?远不远?”
秦燕打量着儿子的表情,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问道。
“陇南。”
“哈?”
秦燕先是想了想陇南究竟在什么地方,然后倒吸一口气。
“陇南?那地方......那地方在山里吧?你去那儿干啥?”
“说了慰问员工嘛。”
“大过年的你转点钱不就行了?”
“妈,不是钱的问题。”
周明远一边解释,一边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
羽绒服,换洗内衣裤,充电器,证件卡包,轻装上阵。
秦燕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路上小心,到了给妈打电话。”
“嗯。”
行李箱拉好,周明远拎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把围巾围上,那边不像咱们市里,风大天气冷。”
秦燕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条围巾,凑了过来。
周明远接过围巾,转身看着母亲,干脆伸手抱了她一下。
秦燕瞪大眼睛。
儿子多久没抱过她了?
小时候天天抱,长大了就没了。
这一抱,让她竟然感慨万千。
“妈,新年快乐。”
“姥姥那边你帮我解释一下......”
周明远在她耳边说道。
“我走啦!”
说完,男人推开门,走进外面黑漆漆的楼道。
秦燕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她倚着窗子,站了很久很久。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别担心。”
周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她身后,轻声说道。
秦燕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抬手擦了擦眼睛。
.......
从辽城飞兰州,三个半小时。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白茫茫一片。
周明远靠着窗,盯着外面发呆。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一上飞机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倒是毫无一点睡意。
认识小助理是什么时候来着?
去年盛夏,天宇传媒,路边烧烤店。
贺敏虽然比不得杜佳诺那般绝代风华,可她很有勇气。
眸子很亮,始终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自己当场就拍板做了决定。
后来接触久了才知道,贺敏出身陇南农村,家里供她上大学不容易,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在读高中。
她拼命工作,是因为没有退路和底气。
小助理从不跟人诉苦,从不抱怨,聪颖好学,说过的话从来不需要第二遍。
无论加班到多晚,第二天照常出现在工位上,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就这样,她渐渐成了自己最信任的人。
飞机落地的时候,兰州正下着小雪。
周明远拎着包走出机场,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紧。
下一站是火车站。
兰州到LN市,又要坐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大年初二,周明远甚至买不到卧铺。
只有硬座。
也好。
他正好想体验一下,贺敏每年回家坐的是什么车。
车厢里人潮汹涌,都是年后返程的打工者。
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妻,男人手里拿着瓶白酒,时不时抿一口,女人怀里抱着个编织袋,袋子里鼓鼓囊囊。
过道里有人在抽烟,烟雾缭绕,混着泡面和香肠的味道。
嗯......
有点呛。
周明远甩了甩手机,发现硬座上信号并不是很好。
百无聊赖之下,他只能朝着窗外看过去。
城市楼群渐渐退去,变成田野,变成丘陵,变成光秃秃的山。
天色灰沉沉,车窗玻璃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
也许贺敏每年都是这样吧。
坐着这趟车,晃晃悠悠十几个小时,从繁华的江城回到偏远的山里。
车窗外是越来越荒凉的风景,她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没有人知道。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五分钟,又缓缓启动。
依然没有什么信号。
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
咣当,咣当,咣当。
四个小时后,火车到达LN市。
男人倒也没选择第一时间吃东西,一路按图索骥,径直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小助理到这个时候会吃饭吗?
想必是不会的。
因为但凡拖拉一点点,可能就要被迫留在外面过夜。
班车是破旧的中巴,座椅上皮革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
发动机声音很大,震的耳朵嗡嗡响。
车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回村的,大包小包的年货堆成一团。
周明远挤在最后一排,腿都伸不直,就这么颠簸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县城。
县城比LN市里更小。
一条主街,两边全是些低矮的楼房。
街上人不多,大部分店铺关着门,只有几家小超市和卖烟花爆竹的摊子还开着。
周明远在汽车站门口犯了难。
“操......”
他四下看了看,压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早在手机上查过,贺家沟不在任何地图上。
他只跟贺敏闲聊的时候知道一个细节。
到了县城再往山里走,大概还有几十里山路才能到家。
“哎!大爷,大爷!”
没办法,周明远只能四处问人。
终于找到一个开三轮车的老头,问老头去不去贺家沟。
“五十。”
老头打量他一眼,伸出五个手指。
“行。”
周明远也没还价,干净利落上了车。
三轮车突突突开出土路,颠的人五脏六腑都他妈快移位。
“大爷,这路就没人给修一修吗?”
“修个几把毛!”
老头义愤填膺:“钱都让那帮狗东西弄走了,哪有人给我们修路?”
“......”
路越走越窄,四周唯一的景色,是光秃秃的群山。
偶尔有几户人家,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