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没化,山野间一片白,冷风从车棚缝隙里灌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三轮车才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贺家沟到了,往前走二里地。”
老头回过头,冲他喊。
“好嘞。”
周明远下了车,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三轮车在眼前突突开走,消失在长路尽头,他才转过身,看着眼前通往山里的土道。
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土道坑坑洼洼,结着薄薄的冰。
两边小小的山丘连绵起伏,山上长着些枯草和荆棘,被雪盖成白茫茫一片。
炊烟袅袅升起,又被朔风吹散。
“住的可真够远啊......”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的人打了个寒颤。
他把背包往上提了提,踩着冰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走去。
这条路,贺敏小时候该走过多少次?
上学放学,背好书包,一天四次,走在同样一条泥泞土道上。
后来她去镇上读初中,念高中,去江城读大学,开始工作......
这条路,她变成了半年走一次,一年走一次。
男人一步一步往前走,雪又厚又松,根本走不快。
在这种地方一旦跌倒,还真是什么都抓不住了。
周明远摇了摇头,又想起小助理红着眼睛的那句话。
没有退路的人,只有拼命往前跑,才能抓住点什么。
走了二十多分钟,前面出现一个人影。
老汉大约四五十岁,赶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捆干柴。
老汉离了老远看见周明远,停下来上下打量他,视线里带着警惕和好奇。
“大爷!请问贺家沟怎么走?”
周明远递了个烟,笑着问道。
老汉没说话,又打量他几眼,然后用烟杆指了指前面。
“顺着路走,到头就是。”
周明远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老汉声音。
“你是找谁家?”
“老贺家。”
周明远回过头说道。
“这是贺家沟,都算是老贺家。”
“他们家女儿考全镇第一名!最后去了江城读书,大爷这是哪家?”
“哦......贺老二家。”
老汉愣了一下,抽了口烟,指了指向东的方向,露出一副复杂神情。
周明远站在原地,看着老汉背影消失在拐弯处,心里有点纳闷。
老头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男人继续往前走,又遇到个年轻女人背着孩子,手里拎着一篮子菜。
看见他也停下来,打量他一眼,然后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了,连问路的机会都没给他。
周明远站在路中间,这才回过味儿来。
很明显,在这山沟沟里,平时很少有外人。
尤其这种大过年的日子,一个穿着体面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年轻人,出现在这条通往贺家沟的路上......
有点扎眼。
村里人都在猜,这是谁家的亲戚,来找谁的。
周明远没再问,自己往前走。
二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雪地难走,他走了快半个小时,才看见村子。
贺家沟窝在山坳里,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
房子都是土坯的,有些还是老式的青瓦房,屋顶上压着石头,怕被风吹跑。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几个老人,抽着旱烟,看见周明远,齐刷刷扭过头来,八只眼睛落在他身上。
周明远走过去,站在槐树底下喘了口气。
几个老头盯着他看,没人说话。
空气里只有旱烟势大力沉的味道,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大爷,请问贺老二家怎么走?”
“你是哪个?”
一个老人眯着眼打量他半天,吐出一口烟,慢吞吞问道。
“我是他闺女的同事。”
“同事?”
老人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上下打量周明远。
从沾满泥巴的皮鞋,看到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又从他鼻尖,看到他手里拎着的包。
“城里来的?”
另一个老头插话。
“嗯。”
周明远点点头。
几个老头交换眼神,视线里满是好奇,然后又沉默下来。
“往里走,第三排最东边那家。”
最后还是第一个老人开了口,往村里指了指。
“谢谢大爷!”
周明远道了谢,往村里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几个老人在嘀咕,声音压得很低,偏偏山里特安静,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贺老二家那个闺女......在城里打工那个。”
“这小伙子是干啥的?”
“不知道。”
“看着不像是一般人......”
“来找闺女的?”
“谁知道呢......”
周明远倒也没回头,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第三排很快就找到了。
最东边住户,院子里堆着玉米秆,土墙有些地方开裂了,用泥巴糊着。
院门是老式木门,门板些微发黑,铁门环也已经锈迹斑斑。
“有人吗?”
周明远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直到院子里传来几声鸡叫,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张脸来。
“你找哪个?”
皮肤黝黑粗糙的中年妇女。
头发有些白了,穿着褪了色的蓝布棉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周明远愣了一下,开口问道。
口音里带着明显的西部腔,周明远倒也能勉强听懂。
“阿姨,您好,我找贺敏。”
女人的眼神更警惕了。
上下对着他一通打量。
“你是?”
“我是她同事。”
周明远停顿一下,回应道。
“同事?”
女人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她同事不是在江城吗?你怎么找这儿来了?”
周明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站在门口,风往脖子里灌,手指冻得发僵。
他看着面前这个中年妇女,眉眼和贺敏有点像,应该是贺敏的长辈才对。
“阿姨,我叫周明远,是贺敏的老板。”
男人两手一摊,实话实说。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愣在那里,好几秒没动。
然后提起声音,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敏敏!敏敏!快出来撒!”
贺敏坐在堂屋里,对着手机发呆。
手机屏幕上是周明远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大年初一的新年快乐,她发过去的。
可老板没有回。
大年初二了,他应该在家过年吧。
和家人一起,热热闹闹。
辽城那边,过年应该很热闹吧?
有春晚,有饺子,有鞭炮,有亲戚串门。
不像自己家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袖口有点脱线,妈妈一直没舍得扔。
腿上盖着条旧棉被,棉被里絮的是妈妈自己种的棉花,厚实又暖和。
堂屋里冷,炕上虽然生了炉子,可煤的质量不算好。
火不旺,屋里还是凉飕飕的。
妈妈刚还在厨房里做饭,灶膛里火烧的噼啪响,偶尔飘过来一阵葱花的炝锅香。
虽说现在是大年初二,爸爸也还是一大早就出了门。
弟弟贺磊窝在里屋写作业,马上要高考了,自己这个姐姐得盯着他。
这就是贺敏的家。
她咬咬嘴唇,晃了晃脑袋,决定去隔壁看看弟弟的功课。
“敏敏!敏敏!你快出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妈妈的喊声。
声音不复往常,带着一种奇奇怪怪的语调。
大过年......有什么好急的?
穿着红棉袄的贺敏站起身,掀开门帘走到院子里。
然后十指展开,用尽全身力气揉了揉眼睛。
谁......
这是谁来了?
熬夜太多太久,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真的没看错吗?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门口。
他背着包包,只穿了件黑色羽绒服,裤腿上脏兮兮的,鞋子也看不出原样,鞋帮上糊着雪和泥,连鞋带都看不太清。
男人脸冻的发红,鼻尖还挂着颗雪粒,头发被风吹的乱七八糟,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整个人一点都不精致。
可他分明在对自己笑。
牙齿白白,腰板笔直,嘴角是比一百个夏天还要灿烂的笑。
“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