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江城市行政中心的小会议厅,筹备着一场座谈会。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来的大多是江城各区政法委,司法局和街道办的分管领导,彼此相熟,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压低的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会前特有的松散气氛。
收到邀请的周明远,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现场。
他在靠窗一侧找到了自己的桌签。
位置不前也不后。
一个恰如其分的座次,给一个恰如其分的民营企业代表。
斜前方隔着三排,李建国的后脑勺安静立在座位上。
从周明远的角度看过去,对方正微微偏着头,跟旁边的人笑着说话。
李建国没有回头看他。
从周明远进门到现在,这位东湖高新区政法官员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这才是自己人。
没有人会在公开场合对民营企业代表表现得太热络,这是基本的分寸。
只不过分寸背后藏着的那个意思,在上个月平平无奇的茶舍里,李建国已经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传递过了。
“下月市里有个座谈会,关于基层治理创新的,我给你报了个名。”
老江湖都懂。
这个邀请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市一级的座谈会议程,发言名单要报政法委办公室审核,参会人员往往会经过各区分管领导推荐。
李建国这么说,意思是他早就报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
这更像是一张入场券,是一个让明理公司模式进入更高层面视野的机会。
滨湖新城的试点已经在区一级跑通了。
这份成绩单放在区里够看,但要想进入市一级的视野,光靠数据还不够。
还需要一个合适的舞台。
座谈会正是绝佳的展示时机。
李建国给周明远搭了台子,接下来的戏,得他自己唱。
今天这场座谈会的规格,从参会人员名单上就能掂出分量。
市委政法委分管基层治理的副书记亲自坐镇,各区县政法委和司法局都派了分管领导,还有几个街道办的主任和副主任。
“大家下午好。”
“探索矛盾纠纷多元化解新路径,是今年市里基层治理工作的重点方向......”
会议准时开始。
政法委副书记郑国成开门见山,信息量十足。
盛放年代,连会议风格都带着几分雷厉。
会议完全没有走过场,市里是真的在解决事情,在寻找可实操能落地的优秀方案。
在周明远之前发言的,有汉口某区网格化管理的先进代表,有调解过几百起邻里纠纷的金牌调解员,有做社区矫正做出特色的司法所所长......
每个人手里,都带着实打实的数据和案例。
台下响起一片赞许。
金牌调解员讲起农村宅基地纠纷调解案例,情节跌宕起伏,讲到双方最终握手言和的时候,会议室里甚至响起自发的掌声。
周明远听得认真。
“接下来是明理公司的周明远同志,在座很多人可能听过这个名字。”
轮到他的时候,郑书记特意翻开议程,介绍词比前几位多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郑书记自己加的,并没有出现在秘书写好的会议材料上。
“上个月环亚的案子,明理在投资者疏导和矛盾化解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市里是知道的。”
“今天请他来讲讲滨湖新城的经验,大家认真听听。”
掌声响起,周明远怔了怔,站起身来微笑示意。
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
环亚的事并不在今天的议程上,他自己更是没打算在这种场合提。
但郑书记显然有自己的考虑。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给周明远完成了背书。
市里是知道的。
这句话从市委政法委副书记嘴里说出来,是在给在座所有人一个信号。
市里对明理公司的信任,是有前因的。
今天的周明远穿了件浅蓝色正装衬衫,头发也梳成大人模样,张力十足,锐气分明。
“谢谢郑书记,谢谢各位领导。”
男人微微颔首。
“刚才郑书记提到环亚的事,我先简单汇报两句。”
“环亚暴雷之后,明理做的主要是三件事,免费法律咨询窗口,案件进展信息周报,投资者情绪疏导和法律路径分流。”
“这三件事加起来,我们一共接待了3000多人次的咨询,帮83%的投资者完成了法律路径的分型。”
“在这个过程中,市里、区里的政法部门和金融监管部门,都给了我们很大的支持和指导,没有这些支持,单靠明理一家做不成这些事。”
格局,还是格局。
周明远笑着控制节奏,把语气从汇报切回分享。
“各位领导都知道,环亚的事已经翻篇了。”
“我想说的是,在处理环亚案件和滨湖新城项目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规律,矛盾的化解效率,取决于法律信息的供给时机。”
男人把双手放在桌面边缘,十指松松交叉,身体前倾,丝毫没有半点紧张。
“环亚的投资者,从知道自己被骗到找到正确的法律维权路径,往往会花费很长时间。”
“这段时间里,他们在做什么?”
“在QQ群里打听消息,在网上搜被骗了怎么办,去论坛上发帖求助,有些人甚至坐火车跑到外地去找已经关门的环亚分公司。”
“他们是想找法律帮助的,只不过不知道该找谁、该信谁。”
“等他们终于找到正确的渠道,不管是报案、登记还是诉讼,最好的时机往往已经过了。”
“这个道理放在任何矛盾纠纷里都是通的。”
“滨湖新城拆迁项目也是这个逻辑。”
他把话头自然地引回了今天的正题,然后开始讲滨湖。
“个人认为,法律介入的时机应该在前端,而不是矛盾爆发之后。”
“我们明理在滨湖新城做的就是这件事,将法律服务的节点前移。”
“不等到老百姓来信访,先下去做法律宣讲,不等到拆迁协议签出争议,先把协议条款一条一条拆开给居民看,告诉他们每一条在民事法律上意味着什么。”
男人竖起第一根手指。
“但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有两个难题。”
“第一个难题是信任。”
“你穿制服下去,老百姓觉得你是政府的人,你说的话他们会听,但不一定信,因为在他们看来,你是来动员他们签字的。”
“你以律师身份下去,他们觉得你是收费的,信一半疑一半,因为在他们看来,你每多说一句话都可能是为了多收一笔咨询费。”
“滨湖的解法是用第三方,我们明理派出的咨询团队不穿制服、不带公职身份、不现场收费,我们只有一个身份叫做懂法律的人。”
“绕开老百姓对官方和商业两种身份的天然戒备。”
台下第三排的两位领导对视一眼,纷纷在对方目光中看到了兴趣。
两位领导分别是某区司法局分管法治宣传的副局长,干了十几年普法工作,太知道基层是什么情况了。
只要是个政法部门,哪家不是年年组织普法活动,喉咙恨不得都喊破?
但效果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大部分人拿过宣传册翻两页就扔了,海报贴上去三天就被小广告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