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中之人,自然便是黄天。
他之所以身处白玉之中,是因为他在被死境牵引时,抵抗了数秒,因此在整个牵引过程中出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情况,不过倒也无伤大雅,因为他稍一感知,就知这白玉最多一炷香工夫便会化去。
他微阖的眼睛打量着身前丈许距离的妇人,此妇人三、四十岁,头发散乱,面容枯黄,身上所穿的麻衣有好些划痕破口,裸露的皮肤沁出血水,双腿沾着淤泥,似曾陷入到湿土里。
简单看过一眼,黄天就知这并非是一个科技发达的世界,再联想方才听到的悲凉歌声,他若有所思,‘仙家丹客居高堂,驾云霓,说明此界有修行者,而百姓如豕如羊,命如草芥,显然仙凡之间,矛盾极大……’
他正思量间,那妇人好似气力一下泄了个干净,噗通一下半瘫半跪在地上,感受着白玉散发的柔和的光,看着玉中神状悲悯的仙人,她向前挪动两下,而后重重叩首,脑袋贴着地上的干草,嘴里低声诉着:
“……这世道,太苦了,二十年前,我父被仙人带走,不知是做了丹材还是成了血食,娘悲泣两月,也跟着去了……
我生了两子一女,长子和女儿都夭折,二子厚良五岁时,郎君病殁了。
如今厚良已成了亲,也有了儿女,都四、五岁,叫双牙和高奴,他们自小伶俐,乡里邻人都很喜爱他们……
昨日,乡正来了,说厚良和双牙都上了名册,要奉给仙人承享福气,嗬,福气,他为何不把自家孩儿送去享福?
我想劝厚良一家逃走,可如今乡间各处都被人把守,根本走不脱,就算逃出去了,也不知能逃去哪儿,仙族、官府恶如虎,山野藏有妖祟,纵是逃脱了也无处容身……”
她一直伏在地上,头不抬起,似把眼前的玉中人当作了庙里的神佛菩萨,低声絮絮诉说。
黄天一边听着,一边意念一动,能见许多声线跨越时空而来,其中有两条,赫然是来自董佑与丁雪仪的,他先看向董佑那条。
便见,一座山中古庙内,董佑神情警惕,右手持着合金长剑,左手攥着一颗手雷,绕着庙里唯一一尊神像缓缓走动。
这神像,两米多高,一脸凶恶,膀大腰圆,膝旁倚着一柄彩绘的石斧。
踏踏~
董佑眉头紧皱,仔仔细细打量着神像,“与黄师和丁姐分开了,我得多加小心……这神像,总感觉有点诡异,是我的错觉吗?”
他从神像的左手边,慢慢走到其身后,是以没看到,这神像的眼睛忽地一眨,脸上勾起狞笑。
“歘!”
董佑忽地眼神一厉,肌肉膨胀,长剑横斩,在神像的脖颈处一斩!
“啊!!”伴随着一声凄厉惨叫,神像的脑袋登时滚落在地,一蓬发黑的血水从脖颈处喷涌出来!
“狗曰的,我就知道这种山野荒庙里的神像不对劲,还想骗我!”董佑冷笑两声,练武之后,他愈发相信自己的直觉,虽然表面上看,这神像一点问题没有,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颇为危险,所以他干脆利落地出手!
而结果证明,他做对了。
“随便一座荒庙里,就有怪物存在,说明外头的怪物不会少,这会儿又是黄昏,要不了多久就入夜,此时下山危险太大,我还是在这里过一夜再说。”
他觑了眼地上滚落的神像脑袋,用起劲力一踏地面,将脑袋震起,接着用剑身凌空一抽,将脑袋抽到庙里的角落,见没有异常情况出现,终于稍微松了口气,走到墙边,贴着墙缓缓坐下来。
“也不知现在黄师和丁姐怎么样了,希望都安全,呃,黄师肯定安全无虞,丁姐的话,实力比我强,但也强的有限,我一限,她一限圆满,希望她降临到一个安全点的地方……”
‘董佑也老练起来了,不错。’看着董佑果断斩杀神像的举动,黄天心中赞许,继而将视角向上一拉,整座古庙和周围环境入眼。
能见,这是一座深山,山中林木葱郁,在夕照下飘浮着淡淡的雾气,古庙就在山腰,方圆数里地,只有些松鼠、黄鼠狼、鸟雀等兽,没有邪祟。
‘还算安全。’
他继续向上拉视角,然画面不动,遂放弃,转而看向丁雪仪那条声线:
一条乡间小径上,丁雪仪持剑而立,剑身淌血,脚下是两具军士尸体,另有一士卒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求饶,“是杨头色心作祟,才冲撞娘子,与俺无关,俺只是小兵小卒,只能听他的命令。”
丁雪仪冷漠道:“不必说这些,我问你答。”
“好,好!”
“这里是什么地界?”
“这、这儿是庐留县……”
“此间可有修行者?”
“有!仙族!庐留安氏中就有不少修行者,他们法力无边,能抵御妖魔……”
“……”
一番盘问过后,丁雪仪长剑寒芒一吐,此士卒当即一脸痛苦地捂着喉咙倒地,血水透过指缝汩汩涌出。
丁雪仪不以为意,方才此三人持弓拔刀威逼她的时候,面目凶恶,完全不像好人,显然欺压百姓之事做了不少,所以还是都死了为好。
“不知黄师与董佑在哪儿,现下是否安全,这世界颇为凶险啊……妖魔为祸,吞食人之血肉,朝廷与各大仙族不得不筑城布阵护民。
当然,这护民,实际上也是圈民,不少修仙家族的‘贵胄’,视百姓如猪狗,将凡人当作特殊的修行资源,用来炼血丹、制符、喂养灵兽……
不过他们虽手段残忍,却懂细水长流的道理,大多都是每十年、二十年才收割一回,且不会一下就将辖地内大半百姓收割掉,往往卡在一个临界点上,维持人口的动态均衡或者稳步增长……”
她忍不住摇头叹息,“真是残酷……普通百姓,既反抗不了修行者,也没法逃,因为就算成功逃走了,也要面临妖魔的威胁,照样朝不保夕,太苦了……除非他们生活在一些比较正派的修仙家族辖地,那还不错,起码不至于在活着的时候就被强行拉走当材料。”
丁雪仪感叹了一阵,接着放眼环顾一圈,便往一片林中行去……
确定董佑与丁雪仪暂无危险,黄天收回视线,不再观看,默默等待白玉消融。
此时,妇人仍在低诉,絮絮说着。
忽然,不远处的村庄里,响起木哨的尖锐响声,还能隐约听到一中年男人声音:“仙人将至,所有上了名册之人速速出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此外,规矩你们也都知道,但凡有谁逃了,他家就要出人抵数,若全家逃了,左邻右舍出人抵!”然后就是一阵杂乱的军士呼喝声和哭喊声。
妇人身子蓦地一僵,眼眶立时发红,从地上爬起,再看了一眼白玉,便踉跄着向村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