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许怀德多次请求卸甲归田,官家始终不允许,许怀德说自己年纪大了,已经过了规定的年龄,官家直接下诏把他的年龄减去几岁,必须要他来把持殿前司兵权才能安寝。
是的,就这么离谱。
所以根本就不是许怀德需要官家,而是官家需要许怀德,在这种背景下,只要不沾上类似桑达案这种与官家有关的事,许怀德堪称无所顾忌。
也就是说,许怀德能上表辞让一次都是给官家面子了,至于欧阳修,什么欧阳修?
在许怀德看来,若是庞籍出面,他还会给几分薄面,欧阳修一个从来没带过兵的文官算个屁啊!我就不再上表,谁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结果是确实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邸报》在这件事下面,也刊登了几篇观点对立的奏疏,有官员认为其鄙吝如此,官家应该降罪,收回他移镇为建雄军节度使的任命,也有官员认为臣下辞让官职应出于本心,不是上位者所能强迫的。
而最下面的奏疏是知制诰刘敞的,刘敞上奏说的很清楚。
他认为昔日舜任命九官,夔、龙不辞让,其他如伯益等人只辞让一次就停止,这是治世之法,而近来士大夫每有任命,不问官职高低,一律多次辞让,虽有出于至诚、淡泊势利的,但也已逾越典制,超过古之贤臣夔、龙、伯益了。
随后,刘敞尖锐地批评称辞让的举动接近求名就可能虚伪,如果风气趋于取巧,风气渐坏,必将有人假意辞让,沽名钓誉,欺君惑众,更以此作为升官的捷径、钻营的秘策......接着又举了个例子,是郑国公孙段辞让卿位,退下后却又让太史记录自己的辞让,子产厌恶他的为人,后来公孙段果然作乱,由此可见难进易退,并非指随便辞让一个官职,而是指能选择道义,不做非礼之事。
嗯,也不知道王安石看到这份《邸报》会不会感到尴尬。
不过陆北顾觉得,大概率是不会的,跟其他辞让的不同,王安石有时候是真不想干。
但怎么说呢?现在的士大夫很重虚名,每得官职就辞让,众人也赞其淡泊谦退,因为辞让并不损失利益,反而名声更高,有的辞让四五次,有的甚至七八次,官家也是惯着,辞让了还会下旨,所以于是辞让之风愈演愈烈。
你问官家为何这么做?那最初自然也只是想求个仁君之名了。
但现在这种辞让风气已经夸张到了影响正常人事任命的程度了,故而官家也不得不借许怀德之事进行纠正。
陆北顾心里觉得,若是这种不当风气能纠正过来,是再好不过了。
“挟伪求名,欺君惑众,此风不可长啊。”
不过,哪怕心里这么想,他也肯定不会为此事公开上奏就是了,不然那不成背刺欧阳修了。
随后他又往下翻了翻。
官家正式下诏给礼部,每逢年节,按照对待皇后的礼制来祭祀明德章穆皇后,也就是郭皇后。
这是祔庙成功之后理所应当之事,估计曹皇后心里会不太舒服。
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事看似无关,实则紧密相关。
一件事是判大宗正事赵允弼请求让潭王宫教授周孟阳等人编修本司所收到的诏令、札子,官家同意了。
另一件事是将郢州防御使赵宗懿降职为信州团练使,事情是因为前判大宗正事赵允让离世了,追封濮王,谥号安懿,而赵宗懿在安葬其父濮安懿王时,以自己生辰日不宜临墓穴为由没有到场。
赵宗懿是濮安懿王赵允让的长子,也就是赵宗实的大哥,按理来讲,作为家里的长子,怎么都要送父王最后一程的。
而之所以赵宗懿不去葬礼,其实是因为负责主持濮安懿王葬礼的是左班副都知任守忠,任守忠跟赵宗实有隙,这次逮到机会了那必然要变着法地整他们啊。
于是,任守忠不仅欺凌蔑视诸王子,而且还从葬礼的各采买环节合理地捞了近万缗的油水。
赵宗懿内心愤恨,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示抗议。
然后任守忠就在官家面前说他坏话,官家如今已经立了自己的亲儿子当太子,自然就不需要赵宗实了,也不在意赵宗懿,没细核查,就下诏贬了他的官。
“录用邕州都巡检、内殿承制宋士尧的两个儿子,宋序为右班殿直、宋卞为三班奉职,因宋士尧在与交趾军作战时阵亡......广南西路又跟交趾国打仗了吗?”
看完最后一条消息,陆北顾放下了《邸报》。
几年前闹得天下哗然的侬智高叛乱,其实跟交趾国是脱不开干系的,因为侬氏本就是介于大宋与交趾国之间的土司势力。
而大宋与交趾国李朝基本上是前后脚立国的,两国的边境线并不清晰,在大宋这边看来,侬智高是大宋广源州的蛮人首领,所谓广源州,地理位置在邕州西南,是邕州所属四十四个羁縻州之一,该州物产富庶尤以金矿为最,但在交趾国看来,广源州是交趾的地盘。
庆历元年,侬智高建“大历国”与交趾李朝相抗衡,同时侬智高向宋朝请内附,以求获一职统摄诸部,抗击交趾掠夺,遭拒,交趾李朝出兵讨伐,侬智高力不匹敌,被擒并传至交趾京师。
随后因为当地并不安稳,且侬智高花了重金贿赂,交趾李朝的李德政就把侬智高释放回去了,还赐印拜为太保,想怂恿他北上侵扰大宋。
但直至此时,侬智高还是打算对付交趾国而非大宋,故而在庆历八年第二次建国,建立了“南天国”,交趾国命太尉郭盛溢前往征讨,兵败而还。
而从皇祐三年开始,因为承受着交趾国方面的军事压力,所以侬智高三番五次地向大宋请求内附,希望得到大宋的庇护,但他越是低声下气,广南西路地方官反而越不把他当回事。
第一次,侬智高献上驯象、金银,请求补田州刺史,被拒绝;第二次,侬智高请求授予一个地位低微的教练使即可,被拒绝;第三次,侬智高不求官职了,只求大宋赐给袍笏官服,作为宋官的象征即可,被拒绝;第四次,侬智高只求每年在大宋举行南郊大典时,他上贡黄金千两,换取同邕州互市的待遇,依旧被拒绝。
大宋官员的傲慢,终于彻底激怒了侬智高,他的原话是“今吾既得罪于交趾,中国又不我纳,无所容,止有反耳”。
随后,就爆发了一场“五岭骚然而天子为之旰食”的大乱。
皇祐四年四月,侬智高举兵反宋,五月攻破邕州,改国号为大南国、年号启历,数败大宋征剿之兵,直到皇祐五年狄青带兵前来,才将其剿灭。
而在这个过程中,交趾国是向大宋主动要求出兵助剿的,好在赵祯是拎得清的,哪怕花费天量军费由中原派兵,也没有同意交趾国的请求。
而交趾国窥视广南西路的野心由此可见一斑。
实际上,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再过十来年,交趾国就会发动一场倾国攻宋的大战,由辅国太尉李常杰带领八万大军发起主动进攻,攻陷钦、廉二州,并在攻破了坚持抵抗数月的邕州城后,将邕州全城六万军民屠戮殆尽。
大宋则以郭逵、赵卨领兵十万南下,迅速收复失地,并且于富良江畔,双方爆发了著名的“富良江之战”,斩杀交趾太子李洪真,击沉交趾战船四百余艘,交趾军的尸体堵塞江水,以致富良江为之三日不流,交趾王李乾德被迫求和。
不过现在交趾国究竟是个什么情况,陆北顾就不清楚了。
想到这里,他提笔给老师赵抃写了封信,这些年他一直与对方保持着书信往来。
嘉祐元年,时任殿中侍御史的赵抃因与御史台同僚共同弹劾宰相刘沆一事,被贬职为睦州知州,侍御史知杂事范师道被贬职为常州知州。
嘉祐二年,赵抃升任广南西路转运使,范师道升任广南东路转运使。
在今年年初,范师道就调回京升任同知谏院了,广南东路转运使的位置由宋咸接任,赵抃则还在广南西路转运使的任上。
目前陆北顾只知道广南西路的三驾马车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转运使赵抃,提刑官李师中,其他情况则是知之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