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泗州那边动工了吗?”陆北顾又问道。
“你是不知道,那场面......从磨盘口往西,淮河西岸黑压压全是人!有从淮南各州征来的民夫,也有本地的厢军,怕不有万把人,监工的吏员骑着骡子,拎着皮鞭来回吆喝,哪个敢偷懒,劈头就是一鞭子!”
“豁,这么威风。”黄石没得吃了,只得跟着附和。
“是啊,我们在淮河上远远瞧见,有几个老的,抬着百十斤的石块,腿肚子直打颤,走两步歇一步,监工的鞭子就甩过去了,抽得那叫一个狠!”
年纪大的商贩咳嗽了两声,示意同伴别瞎说话。
这时候,他们的吃食也上来了,便不再言语,“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
陆北顾又喝了几口粗涩的茶水,这才走出馆子。
巷子里更暗了,只有各家食肆油灯透出的黄豆大小的光,晚风带着运河的水汽吹来,稍稍驱散了些许闷热,味道却不好闻。
“淮南路转运使、刑部郎中、直昭文馆马仲甫......”
陆北顾一边走路,心里一边思忖着。
上任之前,东南这地界的英雄谱他自然是背熟了的,其中马仲甫就是一个很有背景的人物。
马仲甫,太子少保马亮之子,马亮这辈子虽然没做到宰执,但给儿子留下的人脉却非常深厚。
譬如,吕夷简年少的时候因为其父在福州当官故而跟着宦游,马亮见到之后非常惊奇,直接把女儿嫁给了吕夷简,所以马仲甫是吕夷简的妻弟......另外诸如陈执中、梁适在当京官的时候,以及田况、宋庠、宋祁还在读书没中进士的时候,就都被马亮看出来潜力了,对待他们相当优厚,此后数十年,马亮赏识的这些后辈几乎都位列宰执,世人公认马亮有识人之明。
在陆北顾离京前,宋庠还曾特意叮嘱要他与马仲甫尽量为善,如非必要,勿起冲突。
但哪有那么容易呢?
折支的事情就不说了,这个是能算是小事,最关键的是转般仓亏空。
虽然转般仓是发运使司直管的,但泗、楚、真、扬四州可全都是在淮南路,蒋之奇提到的“借粮”一事,怎么可能跟淮南路转运使司脱得开干系呢?
再加上高良夫也曾对陆北顾说过一些暗示之语,陆北顾更加确定,转般仓亏空大概率就是淮南路转运使那边借的,而发运使司却有不得不自己吞下苦果为其平账的理由。
至于理由是什么,陆北顾本来不知道,但现在听说了洪泽渠运河动工的事情,隐隐约约间有了一个猜想。
又过几日。
在陆北顾的赫赫威名下,发运使司上下官吏并不敢怠慢,几乎是加班加点地在办理他要求的事情。
很快,嘉祐五年的漕粮、钱帛、物资等相关各项的收支、贮运、损耗明细就都出来了。
陆北顾在拿到这份数据后,对于嘉祐四年及之前的就不太着急了。
按照这份数据,他开始实地考察真州境内漕运相关事宜,包括船厂里漕船的建造和维修、纲运人员的待遇、巡检官差的检查力度等。
而重中之重,自然是真州境内转般仓的实际亏空的情况。
陪同他一起考察的,发运使司里是发运判官陈云中、勾当公事蒋之奇,至于真州地方则是派了军事推官吕惠卿来。
“漕使请看,前方那片连绵的仓廪,便是永丰仓了。”
发运判官陈云中介绍道:“此仓占地极广,分东、西、南、北四区,共计仓廪三百余座,可贮粮上百万石,真州段漕粮大半皆由此吞吐。”
陆北顾放眼望去,但见仓廪如棋盘般整齐排列,仓廪之间有宽阔的通道相连,不时可见身着号衣的仓丁推着车往来搬运粮袋。
“仓廪定规如何?”陆北顾边走边问。
陪着他们的永丰仓监官连忙说道:“每仓设仓吏一员,仓丁数人不等,粮食入库,须经监区官、仓吏方画押,确认数量、成色无误,方予签收,至于出仓亦同。”
进入仓区,景象更为清晰。
仓廪皆以青砖砌就,仓门厚重,上挂大锁。
陆北顾一行人走近了一处正在验收入库的仓廪。
正有仓吏将新到的粮袋拆开验看,只见那仓吏用一支长长的铁钎插入粮袋,抽出时带出些许,放在掌心仔细检视,又凑到鼻端嗅闻,随后才示意将粮食倒入仓内特制的木斗中计量。
“混账东西,没个亮招子,漕使来了!”
那仓吏约莫四十来岁,面皮黝黑,被上官喝了一声,扭过头来赶紧上前行礼,声音有些发紧。
“验收是什么步骤?”
“好教漕使知晓,漕粮入库,首重验看,先观其色,需颗粒饱满,色泽正常;次嗅其味,需无霉变、异味;最后验其干湿,以手插入粮堆,感觉温润适中者为宜.......随后过斗计量,每石须足额,不得短缺,计量毕,记入账册,方算入库完成。”
陆北顾并没有说什么。
制度很完备,但显然执行起来的人是会出问题的。
他随手从旁边未入库的粮袋中抓了一把稻米,摊在掌心细看。
米粒细长,色泽微黄,确属江淮常见的粳米,他又捻了几粒放入口中轻嚼,米质尚可,但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陈味。
“此米是今岁新粮?”陆北顾问道。
永丰仓监官额角渗出细汗,支吾道:“回、回漕使,应是今岁夏粮......然漕粮征收,各州县送上来的粮食时间不一,有些早些,有些晚些,故成色略有差异,皆在常例之内。”
陆北顾未再多问,将米放回袋中,对众人道:“去仓内看看。”
进去之后,一股更浓郁的粮食气味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些许防虫药草的味道。
仓内颇为幽暗,只有高处几扇小窗透入些许天光。
借着光线,可见粮袋堆砌如山,几乎顶到仓梁,地面铺着厚厚的木板,木板下似乎还垫了石灰、草木灰等物,以防潮防鼠。
陆北顾沿着粮堆间的狭窄通道缓缓行走,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粮袋,在抽查后并没有看出什么来。
实际上,都已经知道他要来了,永丰仓上下官吏只要不傻,肯定不会让他在明面上看出什么的。
“再去账房看看。”陆北顾转身走出仓廪。
仓区的账房设在东侧一座独立的小院内。
见漕使亲至,主事的账房连忙将历年账册搬出,陆北顾亲自开始查账。
翻开总账,但见条目清晰,收支平衡,乍看之下并无纰漏,然而按照数字去除,果然出现了蒋之奇所言的那个固定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