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三年,永丰仓实际结存漕粮四十二万石,账载‘鼠耗、潮损’计两万一千余石;嘉祐四年,实收二十五万石,账载损耗一万二千五百余石;去岁实收三十三万石,账载损耗一万六千五百余石。”
经存跟结存是两个概念,每年在真州永丰仓这里经存的粮食足有数百万石之多,但真正结存的,也就是在满足了京城漕粮供应需求后,能够留在转般仓以备不时之需的则只有数十万石。
陆北顾合上账册,双手交叉在腹前,头也不回地问道。
“三年之间,结存数额有增有减,这‘损耗’之数,倒像是拿个固定比例乘出来的,分毫不差......你给本官解释解释,这老鼠啃粮、潮气霉变,莫非也懂得按规矩办事,年年都是百中取五?”
站在他身后的永丰仓监官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道。
“漕使明鉴,下官、下官只是依、依往年旧例。”
“旧例?”
陆北顾依旧没回头。
“哪家的旧例,敢把朝廷的漕粮,当作自家可以随意折损的私产?你身为监官,掌一方仓廪,不思尽心守护国课,反以‘旧例’搪塞,纵容亏空至此!”
“须知道,这账上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东南百姓的血汗,是京城禁军将士的粮饷!你一句‘旧例’,就轻飘飘抹过去了?”
仓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漕使饶命!下官知罪!可下官、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啊!”
他说到此处,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猛地顿住。
仓监抬起头,惶急地四顾,目光掠过陈云中、蒋之奇、吕惠卿,又迅速缩回,显然,在场并没有能给他提供帮助的人。
最终,他只能以头抢地,“砰砰”作响。
“陈判官。”陆北顾开口道,“永丰仓账目不清,你即刻带人,接管永丰仓账册、印信,封锁仓区,所有仓吏、仓丁暂不得离岗,逐一问话,核对历年出入库记录。”
陈云中精神一振,这件事情本就是他在会议上提出来的,交由他负责他自然乐意。
至于其中内情,陈云中身为发运使司判官,其实也是有所耳闻的。
只不过,他是想要进步的人,而这些事情过去又非他经手,与他并无干系,故而查起来可谓是没有任何负担。
“下官领命!”
陆北顾又看向蒋之奇:“蒋勾当,你协助陈判官,查清时间、数目、事由、经手人,形成卷宗。”
“是!”蒋之奇应道。
最后,他目光落在吕惠卿身上,吕惠卿连忙主动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吕推官,你回去禀报知州,请州衙派员协助陈判官查案,维持仓区秩序。”
“是。”
没用多久,陈云中就把事情给查明白了。
首先,永丰仓的官吏肯定是有所贪墨的,因为在这个时代粮食其实就等同于钱,守着金山银山又怎么可能丝毫不动心呢?
其次,这里面也有不少亏空,是各地州县借了却还不上的,譬如赈济等急用,但多是小数,且事后确有补还些许。
最后,也是亏空最大头的,是淮南路转运使司造成的,而且借的时候发运使司这边的上官点头默许了,但借出去具体是用来干什么,仓监不清楚。
“漕使。”陈云中趋前一步,低声道,“下官此前核查,便觉各处转般仓账目蹊跷,只是牵涉太广,未敢深究,再查下去,后续恐怕波澜不小。”
东南各路财政盘根错节,发运使司看似总揽六路财赋,实则与各路转运使司互为依存,所以很多时候,发运使司为确保漕运工作的顺利不得不与地方妥协,这亏空便成了谁都知道却谁都不愿捅破的窗户纸。
但不管怎样,陆北顾欲整饬漕运,厘清积弊,那么与马仲甫这位背景深厚的淮南路转运使正面交锋便已是不可避免,而永丰仓的案子或许正是撬动局势的一个支点。
“本官怕的就是毫无波澜。”
很快,陆北顾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烧起了。
经过在真州境内的一番巡查,包括永丰仓贪墨官吏、与走私商人勾结的巡检官差、偷盗纲船押纲官和纲梢水手等上百人,统统都被抓了起来,随后就是该怎么判怎么判。
唯一没查出问题的是船厂。
倒不是船厂的官吏有多清廉,而是拨给他们的钱连维修漕船都不太够,他们根本就没有贪墨的余地,而若是强行去贪墨以至于船在水上沉了,那他们可就摊上大事了。
随后,陆北顾带人继续巡查,在扬州江都仓同样发现了问题。
而查到这就几乎可以断定,其他的转般仓恐怕也是同样的光景,不知道有多少粮米不翼而飞了。
一行人继续顺着大运河北上,经过咸鸭蛋很好吃的高邮军,抵达了楚州山阳县。
山阳县除了是楚州州治外,还是淮南路转运使司的驻地,同时,还有四大转般仓之一的山阳仓。
楚州知州沈起亲自带人出城迎接,身后跟着楚州通判、判官,以及山阳知县。
“恭迎陆漕使莅临巡察。”
楚州知州沈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今年四十四岁的他看起来并没有太多圆滑之气,眉宇间反倒透着一股干练。
关于此人,陆北顾也是有了解的。
沈起是庆历二年进士,王安石的同榜好友,按理来讲入仕二十年做到知州级别是很正常的。
但实际上,直到去年,沈起的级别都没有超过其刚入仕时的滁州判官。
至于为何沈起的官一直是越做越小倒也怨不得别人,完全是因为他弃官挂印之事拖累的......当年他父亲沈兼患重病,他心急如焚,不等朝廷批复直接不辞而别了。
显然,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
不过忠臣孝子不分家嘛,官家听说了此事之后,没有太过深究,所以沈起守孝回来后还是给了他官做,只是一直不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