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海门知县的位置上,沈起做出了非常亮眼的政绩,他在东布洲与通州陆地间筑起一条东起吕四廖角嘴,西至余庆场西北角的拦海长堤,将范仲淹修筑的范公堤向南伸展七十里,人称“沈公堤”。
而从工程角度来讲,这条大堤的建造难度其实是非常高的。
但沈起总结前人经验,结合实际情况,巧妙采取了将稻壳撒在漫长的海滩上,涨潮时稻壳上浮至岸边,依此打桩定线的方法,同时他还每天亲临施工一线监督,在预算极其有限的情况下,用了两年多的时间硬是将其建造了出来,而且质量相当过硬。
淮南路转运使马仲甫正因为筹备洪泽渠工程急需有相关能力的人才,故而沈起得到了其赏识,马仲甫荐举其破格升任楚州知州。
“沈知州不必多礼。”
陆北顾目光扫过沈起身后,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此番北巡,事先已行文淮南路转运使司以及沿途各州县,按惯例,既然他这位发运使到了楚州这个淮南路转运使司的驻地,作为受发运使司节制的下属机构,即便主官不便,淮南路转运使司也应遣副使或判官前来迎候,可眼前除了楚州本地官员,竟不见淮南路转运使司派来的像样人物。
永丰仓、江都仓的亏空线索明显都指向淮南路转运使司,马仲甫借洪泽渠工程避而不见,是当真忙于公务,还是刻意回避?
站在沈起侧后方的淮南路转运使司干办公事见状,连忙趋前一步。
他的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拱手道:“下官淮南路转运使司干办公事徐安,拜见陆漕使......马转运使正在洪泽渠大工上督率民夫,昼夜赶工,实在抽不出身回来迎接,特命下官在此恭候,并向漕使请罪,万望漕使恕罪。”
陆北顾尚未开口,一旁的发运判官陈云中已是面色一沉,呵斥道:“漕使奉旨总揽东南漕运盐茶之政,亲临楚州巡察,马仲甫身为一路转运使,受发运使司节制,即便不能亲至,也该遣副使或判官前来,派你来是什么意思?”
徐安闻言,只得将腰弯得更低,连声道:“陈判官教训的是,是下官等虑事不周。”
“陆漕使一路辛苦,且先入城歇息。”
沈起见状,连忙打圆场道:“马转运使等人实是脱身不得,工程刚开始,上万民夫、厢军皆需他坐镇调度,片刻离不得,还望漕使见谅......漕使若有示下,或欲了解工程详情,下官可即刻派人前往通传,或陪漕使亲往工地一观。”
“歇息就不必了,沈知州,便由你陪同,我们先往山阳仓看看。”
“是,下官遵命。”沈起松了口气,侧身引路,“漕使请。”
徐安连忙跟上,姿态愈发恭谨,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陆北顾的威名他早有耳闻,山阳仓也定有亏空,而淮南路转运使司派他这么个小官来,说穿了就是让他来挨骂的。
一行人穿城而过,向山阳仓方向行去。
到了山阳仓,查账时乍一看并没有出现相同的问题。
显然,永丰仓和江都仓的相继暴雷,让提前得知了讯息的山阳仓进行了有针对的准备。
但即便临时做了准备,也是经不起细查的。
专业的账房拿着所有账册仔细对比查验,很快就发现山阳仓方面提供的是假账。
随后,泗州淮阴仓同样查出了问题,四大转般仓无一例外。
淮阴县,洪泽渠工地。
陆北顾一行人尚未抵达,便已听得人声鼎沸,号子震天。
远远望去,工地上黑压压一片,尽是赤膊或衣衫褴褛的民夫,如同蚁群般在蜿蜒的河渠雏形上蠕动。
监工的吏卒手持皮鞭、木棍,在人群中穿梭吆喝,不时传来斥骂与鞭笞声。
工地临时搭建的官棚设在一处高坡上,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工程,外面插着“淮南路转运使司”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棚内,淮南路转运使马仲甫正与副使和判官等属官对着摊开的地图指指点点,似在商议什么。
马仲甫年近六旬,须发已见斑白,但精神颇为矍铄,听得棚外喧哗,他抬眼望去,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位绯袍官员迤逦而来。
四大转般仓的事情自然瞒不过马仲甫,他也很清楚陆北顾是为何而来的。
不过,马仲甫表现得并不惊慌,只是整了整衣冠,带领属下缓步走出官棚。
“淮南路转运使马仲甫,不知陆漕使亲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马仲甫并未像寻常下属见到上官那般趋前躬身,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拱手。
见对方这副态度,陆北顾也懒得跟他客套,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后带人直奔棚里。
马仲甫蹙了蹙眉,但总不好就这么站在外面,也只得带人跟了进去。
陆北顾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上首,陈云中、蒋之奇等人则立于陆北顾身后,马仲甫坐在了旁边。
没有寒暄,陆北顾开门见山。
“据查,近五年来,各处转般仓屡遭‘暂借’粮米,数额巨大且多未归还,以致账实不符,亏空累积,马转运使可知情?”
“淮南地广,偶有州县遇灾,仓促间需粮赈济,向就近转般仓暂借应急,乃是常情,历任漕使亦能体谅。”
马仲甫面色不变,捋了捋白须,沉吟道:“至于归还或有拖延嘛......地方财力维艰,漕使当知,催逼过甚,恐伤和气,亦误政事。”
“马转运使所言,不无道理。”
陆北顾的手搭在膝盖上,只道:“然转般仓之粮,乃东南六路百姓血汗所聚,朝廷命脉所系,‘暂借’纵出于公心,亦须有借有还,账目清晰,若人人皆以‘应急’‘为公’为由,随意支取,事后拖延不还,甚至湮没账目,长此以往,仓廪虚空,纲纪废弛,一旦边关告急,又当如何?届时,恐非‘伤和气’所能弥补。”
“更何况,向转般仓借粮的,难道只有地方州县吗?淮南路转运使司难道没借吗?”
闻言,马仲甫抬眼看向陆北顾,反问道:“陆漕使可知,这漕运之权,并非全在发运使司手中?”
“大运河主干道,自是真州至汴京,归发运使司管辖,然淮河河道以及在淮河之畔新开的这洪泽渠,按朝廷制度,皆属淮南路地方水利,归我淮南路转运使司管理......发运使司欲漕粮北运顺畅,少受淮河风涛之苦,便需我淮南路尽心竭力,修好、管好这并行之渠,这其中关节,陆漕使初来,或未深悉。”
随后,马仲甫重新靠回椅子,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陆漕使少年得志,立下不世之功,然东南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尊师宋相公主政中枢,面对此事,也应斟酌再三、权衡轻重才是,漕使又何必急于一时,将自己置于两难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