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关于宋士尧战死的内情,赵抃也详细地告诉了陆北顾。
起初是西平州的峒将韦惠政,藏匿收纳交趾逃户,而甲峒蛮首领申诏泰带领部众追捕这些逃户进入了宋境,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宋士尧将其击退后,擅自带兵越境进入交趾界内,本来多有斩获,但宋士尧贪功,并没有马上撤退,以至于翌日交趾军与甲峒蛮合兵来犯将其团团围困,上千宋军全军覆没。
经略安抚使萧固为了保全面子,就把过程稍微春秋笔法了一下,给宋士尧的儿子们讨了两个恩荫,随后又请求枢密院调发荆湖北路善于使用标牌的三千士卒赴广南西路,不过庞籍并未准许,因为整个荆湖北路就剩下这么点可堪野战的宋军了。
“想要启边衅以求升迁,就不怕交趾举国来战,以至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陆北顾看完之后,点燃蜡烛,把信件放在上面,看着纸张被火苗慢慢舔舐、吞没。
不过转念一想,倒是也很能理解。
——谁不想进步呢?
这些广南西路边境州的主官手里捏着兵权,还有什么比挑起边境战争更有效的升迁手段呢?至于能不能打的赢,战争会不会扩大化,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从富良江之战来看,大宋和交趾之间爆发战争也是必然的。
毕竟,两国实际上互不信任,同时交趾一方也确实有强烈的侵略野心,始终在蚕食大宋这边羁縻的蛮人部落,现在甚至把实控线都推到了邕州,未来更是会主动进攻大宋。
对了,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在富良江之战前,负责主持广南西路防务的正是王安石的好友沈起。
嗯,就是陆北顾刚刚见过的那位楚州知州。
而交趾李朝挑起战争的理由也很有意思,说出兵不为别的,正是因为大宋施行的青苗助役法令生民穷困,所以才要出兵拯救黎庶。
陆北顾又陆续浏览了其他信件。
崔台符给他的回信是仔细询问了刑部的胥吏,但可堪用的人里,并没有愿意离京的,王璋倒是给他介绍了两个精通刑名的胥吏过来,其中一个还在雄州国信所任职过......国信所毕竟是对辽情报机构,实际上是比较敏感的,大臣不宜招其中成员入幕,所以陆北顾并没有给田文渊写信,但眼下有这种人才自然最好不过,不过他用着的时候也得小心点其人是否别有用心就是了。
张载则因为地理位置实在是离这边太远,信件恐怕才刚刚寄到,所以他也没收到张载的回信,不过陆北顾觉得问题不大,西北苦寒,其实有好出路,是不愁招不到人的。
至于他昔日在泸州州学的同学们,回信各不相同,其中诸如周明远、计云等人本就家境殷实,故而不愿意入幕,而竺桢、黄靖嵇的心气也比较高,虽然目前在州学里还进不去上舍,但也还年轻,不愿意放弃搏一搏正经的进士前程。
答应他来的,只有卢广宇和朱南星两人,这两人也是考了好几次解试了,却连解额的门都摸不到,家里虽然不算贫穷,但再脱产读书下去也是个负担,故而自觉科举天赋不够后,心气就有些泻了,如今陆北顾寄信前来招募他们,并承诺做出些成绩便可保举他们做选人官,对于他们来讲自然是个不错的机会,他们在从州学退学后,不日便会顺江东下来真州的发运使司衙门报道。
陆北顾又翻了翻这段时间没看的《邸报》,发现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比如,官家召宰执观赏他为兖州至圣文宣王庙,也就是孔庙所题写的匾额;诏令开封府,有摹刻官家御书文字进行贩卖的从重治罪;诏令宗室去皇陵上坟的,不得携带黏竿、弹弓随行,更不得打坟地上的鸟雀;诏令枢密院严查新加入军籍的士卒来历,因为官家听说有良民子弟被人诱骗加入军籍,父母哭泣申诉却不能要回孩子,从此以后加入军籍一百天内父母向官府申诉的要准予离开军队归家;封柴氏后人为崇义公并负责供奉周朝祭祀,而周朝六庙在西京,因为每年祭祀没有规定器具服饰的数量,所以官家又诏令有关部门将三品祭服一套、四品祭服两套以及应当使用的祭器赐给柴氏后人。
看完这些消息,陆北顾开始处理这段时间积压的公务。
其中的大头都是发运使司内部整饬,包括对于在真州永丰仓、扬州江都仓等地查出的贪官污吏的处置,以及这次巡查的后续等等事情的签字。
而这一忙,就连轴转了好几天。
而衙署里众多官吏也跟着他一起熬,对着新颁的章程与追缴的文书挑灯夜战,或筹算,或焦虑,或暗自咒骂。
最后,根据发运使司各房上交的报告,陆北顾重新核定了各房吏员名额,裁汰冗员二十七人;修订漕卒、纲夫工食发放章程,严禁折支劣品,建立惩戒制度;效仿武周故事,设立‘黑箱’,鼓励检举不法。
经过这么一折腾,官吏们以往懒散推诿、吃拿卡要之风明显收敛。
而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这架庞大但锈迹斑斑的机器,在经历了一番近乎粗暴的敲打与紧固后,也终于发出了与往日皆然不同的动静,开始依循新轨运转。
各关键码头、闸口,也新贴出了发运使司的告示,条列很是清晰,过往吏卒商民皆驻足细看,感受到了陆北顾新官上任烧起来的这把大火。
同时,自那日在洪泽渠工地与马仲甫交锋后,淮南路转运使司率先低头,淮南路各州县开始陆续上报历年“暂借”转般仓粮米的明细账目,虽仍有习惯性的推诿拖延,但在发运使司派出的稽查官吏核对下,那些陈年旧账如同被阳光曝晒的霉斑,再也无处遁形。
截至嘉祐六年八月,仅淮南路已清查出此前历年“暂借”未还漕粮累计达二十三万七千余石,陆北顾严令限期追缴,逾期不还者,一律按“监守自盗”论处。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各州县不得不或咬牙筹措,或向地方富户“劝借”,短短月余,已有近十五万石粮米陆续归仓,余下部分亦订立了分期偿还的文书。
陆北顾并未止步于淮南一路。
他以发运使司名义,接连向江南东、西路,两浙路及荆湖南、北路发出严令,凡涉及漕粮征收、转运、仓储各环节,须限期自查自纠。
消息传开,东南官场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