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荆湖,已是寒意侵肌。
说不清是秋雨还是冬雨,反正细密的雨丝斜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营盘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
陆北顾站在桃源县的城墙上,心中盘算着事情。
这里已经是鼎州靠近辰州的地界了,城处于山水之间,北面是沅水,南面就是桃源山,因着此地扼守宋军西进要道兼之地形险要,最适合囤积粮草。
但他停留在这里,却不是为了监督囤积粮草,而是大队人马已经没法再往前走了。
湘西的地理和气候,让他深刻感受到了几年前李肃之面临的无奈处境。
沅水流域内多山地、丘陵,即便偶有零星的河谷平原和山间盆地散布其间,面积也很小,是典型的“溪峒”地形。
同时,沅水水系呈不对称羽状,左岸支流多且长,右岸支流少且短,这就意味着宋军只能在右岸行军。
但问题是沅水河谷异常深切,斜坡坡度很大,所以只要一下雨就会爆发山洪、泥石流,造成道路的严重堵塞。
偏偏这几日雨就根本没停下过,所以前面的道路大军都不能通行了,宋军主力也被迫分成了两截,窦舜卿部和大部分辎重船只都在后面,陆北顾跟孙寘部的三千川南宋军在前面。
眼下,只能等雨停了再派辅兵和民夫去修路补桥,不过信使还是可以冒险穿过泥石流路段的。
但哪怕只是待着,也不舒服。
因为湘西的湿度本来就高,晴天的时候都会觉得身上黏糊糊的,这一下雨,更是又湿又冷,士卒不乏因此染了风寒的。
“阿嚏!”
“侯爷。”
“不碍事,去巡视一圈军营。”
陆北顾摆了摆手,下了城墙,向城外的军营走去。
朝廷此次从四路调兵遣将,看似剿灭彭仕羲势在必行,但陆北顾心中清楚,事情远没有表面那么轻松,不是“天兵一到敌人望风归降”那么回事......况且,这次他指挥的可不是宋军里最能打的西军精锐,只是一些地方部队,而贼配军到底是什么战斗力,敌我心里其实都有数。
根据嘉祐元年两湖宋军的进剿情况来看,溪峒蛮依山凭险,熟悉地形,宋军即便在兵力上有优势,也不能轻易取胜。
更让他忧虑的是,此次用兵,因为荆湖南北两路兵力捉襟见肘,所以抽调了川南宋军东下,但这种办法虽解一时之困,却给了他更大的压力......若是跟嘉祐元年一样一战尽墨,受到影响的可不仅仅是两湖,川南也会受影响,川南宋军无力压制乌蛮,到时候说不得泸州的那些父老乡亲都会因此遭殃。
而且,财政也是个大问题。
大军远征,粮草转运艰难,若战事迁延日久,本已拮据的国库恐将雪上加霜,再加上党争,朝中那些原本就反对用兵的官员,只怕早已备好了弹劾的奏章,只待前线稍有挫折,便会群起而攻之。
不能陷入战争泥潭,不能出现特别巨大的损失,这两点本来就很难做到,而现在天气如此恶劣,道路泥泞无法前行,这些地方部队若是原地待久了恐军心生惰,到时候哪怕再度开拔,也会影响战斗力。
这时候,陆北顾分外想念起了西军的那群骄兵悍将,别管有多少臭毛病,最起码西军精锐对艰苦条件的耐受力是没得说的,他们通常会将怨气积累下来,转化为烧杀掳掠的动力。
地面早已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到脚踝。
桃源县城外的营盘,几个卫兵披着蓑衣,拄着长枪站在辕门两侧,雨水顺着范阳笠边缘滴落,打湿了肩头。
他们大多都缩着脖子,眼神还有些涣散,显然是被这连绵的阴雨和湿冷的天气磨得有些无精打采,见到陆北顾,方才慌忙行礼。
陆北顾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吩咐亲兵去桃源县城,让当地官府多烧些姜汤用于给军士驱寒。
随后,他继续向营盘里面走去。
没走几步,他就听到旁边一处较大的帐篷里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抱怨声,说话的都是浓重的川南口音。
“格老子的,不晓得为啥子要跑到这鬼地方来!”
“就是嘛,荆湖的匪患,关我们川南啥子事?我们那边乌蛮闹得凶的时候,也没见别个来帮我们嘛!”
“还不是孙钤辖想贪功,在陆侯面前表现。”
“这鬼天气,路都莫法走,仗咋个打?到时候功劳是上头那些官老爷的,送死就是我们这些当兵的。”
“听说这蛮王彭仕羲凶得很,嘉祐元年荆湖的兵马吃了大亏的,这趟怕不是又要遭?”
“你莫霉我哈!”
陆北顾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数名川南宋军士卒正围坐一团,抱怨声戛然而止。
他们愣了一瞬,待看清来人身上的绯色官袍,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个个面色发白,慌忙起身,手足无措地拱手行礼。
“小的、见过陆侯!”
方才嚷得最凶的那个矮壮汉子,额角已见了汗,双腿微微发颤。
陆北顾没说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帐内燃着个小小的炭盆,盆里是少得可怜的木炭,驱不散满帐的湿寒。
而角落里则堆着些湿漉漉的行囊和蓑衣,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潮气和霉味。
他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了烤,感受了一下温度后,才用四川口音问道。
“是谁说这趟要‘遭’?”
那矮壮汉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士卒硬着头皮,嗫嚅道:“侯、侯爷息怒,兄弟们就是…连日阴雨,心里憋闷,胡咧咧几句,绝无他意。”
陆北顾把手从炭盆上拿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
这些川兵体格不算羸弱,甲胄虽有修补,但还算齐整,只是连日困在这湿冷之地,士气低迷也是难免。
“都坐下吧。”
这举动让士卒们更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年轻却威名赫赫的统兵大员意欲何为,但也只得听令行事。
“刚才听你们说,不想来荆湖,觉得这是别人的地界,不该你们来拼命。”
陆北顾语气平和,仿佛在拉家常:“这话,听起来是有些道理。”
那矮壮汉子忍不住抬头飞快地瞥了陆北顾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不似作伪,胆子稍大了些,小声道:“侯爷明鉴,我等不是怕死,只是觉得冤枉。乌蛮闹事的时候,我们也是自己顶着,没见别处援兵。”
“如今彭仕羲劫了漕粮,断了朝廷的财路,更祸害两湖百姓,所以朝廷调兵来剿。”
陆北顾顿了顿,继续道:“那本官问你们,若是彭仕羲一直剿不下去,甚至势力越来越大,他会只满足于在辰州、澧州劫掠吗?沅水、澧水通着哪里?往东是洞庭湖,往北可入长江,到时候,四川还能安稳吗?”
“朝廷此次调集四路兵马,正是要根除这个心腹之患。两湖官军已伤了元气,而你们善走山路又堪战,正是因为你们重要无比,所以才要调过来,明白吗?”
帐内一片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和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先前那年长士卒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侯爷说的道理,小的们也懂一些。只是,只是这仗看起来着实难打,嘉祐元年那场败仗,咱们也听说过,荆湖官军死伤惨重......如今这天气,这路兄弟们心里没底,怕白白送了性命,还打不赢。”
“怕,是常情。”陆北顾点点头,“本官也怕,怕天时不利,怕地理不熟,怕将士伤亡,但怕不能解决问题。彭仕羲正是仗着天险,仗着我们认为难打,才敢如此猖獗,而嘉祐元年之败,败在轻敌冒进,败在粮道不继,败在人心不齐。这些亏,我们不会吃第二次。”
“本官可以向你们保证三件事。第一,绝不轻敌冒进,稳扎稳打,每进一步,必先站稳脚跟,护住粮道;第二,赏罚分明,凡立功者,必不吝厚赏;第三,此战首要目标,是击溃彭仕羲主力,擒杀其父子,对胁从蛮众,尽量招抚,减少杀戮,也减少我们不必要的损失。”
陆北顾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我知道,你们离乡背井,来到这湿冷之地,心中必有怨气,也有牵挂。本官已行文地方,尽力保障粮饷、冬衣、药物......都是川人,在本官眼里,爹娘养的好儿郎,不会轻易拿去填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