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元退出大帐时,后背的汗水已将战袍溻透。
帐外热风扑面,裹着江水的腥气与牲畜粪便的臭味,搅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将军。”
走到距离大帐很远的位置,副将才压低声音道:“太保这是要我们送死啊。”
李继元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李常杰是什么意思。
孟陵镇一败,他损失的不仅是漓水航道,更是李常杰对他的信任。
交趾军中以战功论赏罚,他丢了阵地,李常杰没杀他,不是念旧情,而是因为大敌当前,临阵斩将不吉利。
但不杀,不等于放过。
让他去守浔江北岸,就是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若战死,算是殉国,既往不咎;若再败,二罪并罚,想留全尸都难。
“不去现在就死。”
他翻身上马,带着本部兵马渡过浔江上架设的浮桥。
在浔江南岸,交趾军共有近三万人,通过完整的连营将苍梧城死死地包围了起来,形成铁壁围城之势。
在浔江北岸,交趾军隔着漓水共设立了一东一西两处营盘,分别屯兵两千余人,用于迟滞漓水方向宋军主力的南进,以及广信方向广南东路宋军可能的登陆作战。
交趾军的内河水师则据守着“浔江-西江”的主河道,既要阻止窦舜卿所率的宋军荆湖舰队顺漓水南下,也要阻止张日新所率的宋军广南东路舰队溯西江西进,任务相当艰巨。
位于浔江北岸、漓水西岸的这处营盘是扎在一片低矮土丘上的,原是宋军的烽火台旧址,交趾军攻占后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垒了木栅,挖了壕沟,构筑了数重防御,勉强算是成型了。
而除了渡过浮桥前来增援的李继元本部兵马,原本驻守此地只有少量的交趾军,剩下都是从广源州、思明州征调来的峒丁,还是没什么战斗力的那种......这些人说白了就是普通的山民,临时发了把武器就上来了。
在宋军发起进攻前,他们正三三两两蹲在栅墙后打盹,有的干脆赤着上身躺在泥地里,不知道是认命了,还是被这湿热的天候抽干了所有气力。
“将军,就凭这些人,怕是顶不住宋军啊。”
“顶不住也得顶。”
李继元翻身下马,将马鞭往地上一掷,道:“传令下去,敢有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命令传下去,营中顿时一阵骚动。
峒丁们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慢吞吞地拿起武器,眼神里写满了不情愿。
李继元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荒谬的悲凉,却不知道是在哀叹峒丁,还是自己。
他很清楚,这一仗根本就没法打。
他在孟陵镇与那些荆湖宋军交过手,知道他们的厉害,那些被征调过来的精锐,身披札甲,冲锋时像一堵铁墙碾过来,他的防线在人家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如今宋军南征大军主力已至,兵力只会更多,甲胄只会更精。
他拿什么守?
就在李继元尽力安排防守之际。
窦舜卿率舰队抵达漓水最南端,与交趾内河水师在水面上对峙,却并未贸然冲进河心,因为从舰船数量上看,宋军的荆湖舰队是远少于当面交趾内河水师的。
所以,窦舜卿必须等待封川城方向张日新所率的广南东路内河水师支援到位,如此两面夹击,方可令交趾内河水师有所忌惮。
而荆湖舰队虽然没有切入浔江,但却从侧翼威胁着营盘,斗舰上的床弩率先发难,弩箭穿透木栅,躲闪不及的峒丁被串糖葫芦似得钉在地上,惨叫声格外瘆人。
在正面,贾逵亲自督率着七千步卒向前推进。
在最前面打头阵的正是三千余名龙卫军、神卫军的精锐,由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赵滋指挥着。
京城禁军虽然整体并不堪战,但能参加南征的本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被指定打头阵的,更全都是经历过熙河开边的老卒。
“放箭!”李继元下令。
交趾军的弓箭手倒是不孬,拼了胳膊不要,也要抛射压制宋军的推进,但却不足以阻挡冲锋的步伐。
激战了将近一个时辰。
交趾军营盘外围防线被龙卫军、神卫军的精锐步卒相继突破,不光是峒丁们开始后退,就连交趾军也顶不住了。
督战队砍翻了几个逃兵,却止不住溃退的势头......那些峒丁本就无心恋战,眼见战局不利便一哄而散,由于人实在是太多了,漫山遍野地跑,根本就抓不过来。
李继元望着前方溃散的军队,望着迅速逼近的宋军楔形阵,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他想起在孟陵镇很多战死交趾士卒的眼神......没有恐惧,全是茫然,像是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在这座残破的镇子里。
他此刻的心情,大抵也是同样茫然。
他李继元,交趾将门之后,少年从军,南北征战十余载,攻占城、伐真腊、破邕州,哪一仗不是身先士卒?哪一仗不是杀得酣畅淋漓?
可怎么之前打的还好好的,现在就完全不晓得该怎么打了呢?
只用了半天时间,宋军主力就占领了这处位于浔江北岸、漓水西岸的营盘。
贾逵站在营盘的土丘高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栅墙倒得七零八落,壕沟里积着浑浊的雨水和血水,倒塌的营帐下压着几具来不及抬走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泥腥和木头烧焦的焦糊味。
李继元没有跑,或者说,李常杰根本就没给他跑的机会,眼见北岸的交趾军守不住了,直接一把火焚毁了浮桥,免得宋军跟过来。
“传令全军,固守此营,追捉残敌,不得冒进。”
这是军议时早就定好的策略。
宋军此战目的,是牵制李常杰的主力,为杨文广断粮道争取时间。
——拿下北岸营盘,威慑苍梧城下交趾军侧后,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当然,过程虽然顺利,但从结果上来讲,其实也算不得是什么多大的战果,因为被李常杰摆在浔江北岸的本来就都是弃子。
李常杰压根就没指望这些人能挡住宋军,他真正依仗的是浔江上的交趾内河水师,只要这支水师力量还在,那么宋军不管从哪个方向来,都无法解苍梧城之围。
苍梧城,北门城楼。
“魏学士。”
周兴很是激动:“北岸的交趾军败了!援军马上就要过江了!”
魏瓘缓缓松开握着城垛的手,掌心被粗糙的砖沿硌出了红印,他毫无察觉。
交趾军围着苍梧城打了整整半个月,城墙被砲石砸塌了数处,箭矢消耗殆尽,士卒伤亡惨重,城内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昨日最危急的时候,东门城墙塌了一道丈余宽的豁口,敌军眼看就要破城而入,是周兴带着塞门刀车堵住了缺口,打退了交趾军的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