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再没有援军,魏瓘相信城破之日就在这几天了。
而现在,魏瓘在城头上亲眼看着双方力量的此消彼长,心头那根绷了半月的弦,总算是稍稍松了。
他转过身,对周兴道:“传令下去,今天把剩下的几头羊都宰了,犒赏守城将士。”
周兴咧嘴笑了。
苍梧城里物资匮乏,但羊还有几头,是魏瓘刻意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此刻拿出来犒军,便是向全城宣告,援军到了,苍梧城守住了。
消息传开,城内爆发出一阵欢呼。
那欢呼声从北门城楼开始,沿着街巷传遍全城,百姓从家里走出来,涌上街头,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有人振臂高呼。
魏瓘站在城楼上,听着满城的欢呼声,面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知道这一仗还没完,松口气可以,但不能松懈。
随后,魏瓘又看了一眼远处交趾军大营中岿然不动的帅旗,心头那点欣喜便悄然沉了下去。
而在浔江北岸、漓水西岸的营盘易手后,陆北顾没有急于命令主力渡河,更没有去攻取已经被孤立的漓水东岸营盘。
他命贾逵在北岸营盘里摆出准备渡江的姿态,同时令窦舜卿率水师巡弋浔江,与自封川城出发的张日新所率广南东路内河水师,一起构成夹击态势。
李常杰果然被钉住了。
他不得不从攻城兵力中抽调兵马在南岸构筑防线,抵御宋军可能发起的渡江攻势,苍梧城下的交趾军因此减少了近半数攻城兵力,攻势骤然减弱,魏瓘趁机修补城墙,调整兵力。
不久之后,杨文广率部抵达了昆仑关。
昆仑关上,云雾锁峰。
杨文广站在关墙高处,俯瞰着南面层叠的群山,从这里可以看见小溪在山谷间蜿蜒如蛇,两岸尽是茂密的原始丛林,望之如海。
“将军。”一名军指挥使上前行礼,“关中守军皆已列队。”
杨文广颔首,走下关墙。
在关内,邕州、宜州的溃兵们正在列队。
这些人衣衫褴褛,有的还缠着渗血的麻布条,但比起刚败退回来时精神状态已好了不少。
“你们在邕州没有跑,是条汉子。”
杨文广没说太多,只说了一句。
“本将带你们杀回去。”
当日,杨文广率本部兵马并熟悉地形的一千余广南西路士卒悄然出关。
在穿越数座连绵大山后,队伍里士卒们衣甲皆湿,而随着他们越过最后一道山脊,前方豁然开朗。
山脚下,一支交趾军的征粮队正在崎岖的山道上缓缓行进。
那是数百名被征集来的百姓,推着独轮车,赤着黝黑的脊背,在山道上艰难跋涉,押运的交趾兵不过数十人,多数无甲,手持刀枪,懒洋洋地走着,连斥候都不曾放出。
他们压根没想过宋军会出现在这里。
“放箭。”
箭雨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这些交趾兵毫无防备,一轮箭雨便被射倒近半,剩下的慌乱中拔刀迎战,面对从山坡上冲下来的宋军步卒却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随后几日,杨文广所部的行踪变得更加飘忽不定。
他忽而在左水以北伏击交趾运粮队,忽而在邕州外围袭扰归附交趾的溪峒峒丁,负责维持补给线的交趾军将领和峒主纷纷派人向李常杰求援。
与此同时,杨文广还放出消息。
“朝廷已命宣徽南院使陆北顾为帅,率三十万大军南下,不日便至,降者既往不咎,抗拒者,待大军一到,鸡犬不留。”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沿着左水河谷传遍了广南西路。
那些归附交趾的溪峒峒主们开始坐立不安。
说到底,他们投靠交趾军是被迫的,只是因为交趾军势大,宋军节节败退,不降就是死。
大宋朝廷之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一直不肯增兵,兵力捉襟见肘,连自保都做不到,遑论庇护他们?
而杨文广放出的消息中“既往不咎”这四个字,对于这些左右摇摆或者本就与交趾军有仇怨的峒主们而言,实在是太有分量了。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宋军主力已经南下,还号称有三十万之巨,同时,交趾军的粮道被掐断,补给难以为继。
很多人心里的天平,都渐渐开始倾斜。
苍梧城下,交趾军大营。
李常杰坐在主位上,帐中诸将分坐两侧,个个噤若寒蝉。
显然,任谁都明白了,宋军大张旗鼓地作势欲攻,根本不是要渡江决战,而是要把交趾军的注意力都牢牢钉在苍梧城下。
趁此机会,派偏师绕道昆仑关,从侧后捅了一刀。
李常杰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负手而立。
油灯在湿热的风里摇晃,光影在他面上明灭不定,让人辨不出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帐中静得可怕。
“写文书,传令给南路偏师。”
李常杰的声音倒是很平静,道:“着其全速北上,七日内赶至苍梧城下与主力会合,不得延误。”
阮道成的笔悬在半空。
南路偏师原本的目标是攻占岑溪、信宜,从南面威胁广州。
李常杰将其北调,就意味着彻底放弃了之前的计划,转而集中兵力在梧州这一处与宋军决战。
这是孤注一掷,所有赌注都压在了梧州这一局,从战略上来讲,其实是自弃主动。
“怎么?”李常杰没有回头,“有异议?”
阮道成咬紧了牙,终是应道:“谨遵太保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