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相公方才引季札观乐,曹某记得,季札至《豳风》,亦有评语。”
陆北顾望着他,没有说话。
“‘美哉,荡乎。’”曹佾念出这四个字,顿了顿,“‘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
说完,他便跨出门槛,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枢密院中庭。
陆北顾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周公东征,平定三监之乱,是周室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周公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叛乱的管叔、蔡叔,却并未株连无辜,也未因此而自矜其功,“乐而不淫”四字,说的是周公虽有功却不淫溢,虽有威却不滥施。
说谁呢?
陆北顾摇了摇头,继续处理手头的事情。
一夜过去,他将最后一批与曹家有旧的禁军将领名单勾销,又看完呈上来的“述职”文书,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已泛鱼肚白,枢密院中庭的树在晨光里显出稀疏的轮廓,枝头已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聒噪不休。
李振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见陆北顾案头的文书堆得几乎要将人埋进去,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相公,曹佾回府后,闭门谢客,曹评已交了腰牌告了病假。”
陆北顾接过粥碗,却没有立即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手指。
初春的清晨寒意未消,值房里虽烧着炭盆,冷风仍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曹家这边算是稳住了。”
他将粥碗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踱了两步。
“今日白天还有一桩事要办。”
“相公请吩咐。”
“我不便抽身离开,你去一趟政事堂,请宋相公过目这份名单。”
陆北顾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上面写着废后典礼期间各要害处守备将领的调整方案。
“宫城诸门、宣德门、东华门、西华门,换防时间、交接次序,已经跟曾枢使敲定好了,需与政事堂通气。”
实际上,在仁宗朝,无论是军事还是政事,按照庙堂惯例,两府都是会互相通气的,因此两府相公地位基本相当,东府只是略高于西府。
那这种庙堂惯例什么时候被打破的呢?
如果历史线不变,正是在韩琦做首相的时候,为了与守孝归来任枢密使的富弼争权,最后韩琦成功了,独相十年。
但代价就是东西两府之间的默契和平衡被打破,同时东府也开始彻底压倒西府,甚至于王安石上位后,竟是能以参知政事的身份,总揽朝政,主导关乎整个大宋的变法。
这在仁宗朝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别说参知政事越过首相、次相,就是越过枢密使都不可能。
可事实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并且,自王安石当朝以后,新旧两党党争愈演愈烈,对对方也基本都是秉持着“赶尽杀绝”的态度,仁宗朝及之前的那种“投降不杀”的底线被彻底突破。
不过嘛,现在虽然相比于之前,相公们的斗争,可以说是不怎么顾忌脸皮了,但底线还是在的。
因此,当软豆干的后果,其实没有死扛到底严重。
曹佾既然代表曹家投降了,陆北顾不能也没办法真的赶尽杀绝。
李振双手接过名单,躬身退了出去。
陆北顾重新坐回案前,端起粥碗,粥上面被风吹得已有些凉了,他三口并做两口喝完,正要继续翻阅文书,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枢密使曾公亮。
曾公亮推门进来时脸色倒是神采奕奕,显然睡得还不错,只是眉宇间有些忧虑。
“子衡,方才我进宫了。”
曾公亮在陆北顾对面坐下。
在这种关键时刻,陆北顾常驻枢密院分身乏术,曾公亮作为枢密使自然是要负责每日进宫汇报的。
“我听说官家拂晓又召了御医。”
陆北顾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孙兆、单骧都在?”
“都在,说是圣躬又有些反复,大约是前日朝会上耗了心神。”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废后之事,宜速不宜迟,多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诏书用玺,今日便发。”
陆北顾把事情大略跟曾公亮汇报了一遍,嗯,两人也算是对齐了一下颗粒度。
“曹家那边曹佾昨日来过,该说的都说了,禁军这边与曹家有旧的将领已全部暂留枢密院,所部兵马换防完毕,有些营中稍有骚动也都已压下去了。”
很快,废后诏书正式颁布。
诏书以翰林学士王珪草拟,经政事堂合议,呈官家御览用玺,由閤门司发往通进银台司,再由进奏院誊抄发往各衙署。
“......皇后曹氏,虽克尽妇道,肃雍宫闱,然椒寝无庆,国本久虚,于宗庙社稷实有亏焉。朕上承天命,下抚黎元,不敢以私恩废公义。谨按《礼》经‘七出’之条,追法汉唐故事,废皇后曹氏,赐居瑶华宫,以全始终之恩。其册宝印绶,并令所司追收。”
诏书颁布当日,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只是在大势已定的局面下,那些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吕诲上了一份辞官疏,官家留中不发,而司马光则是气的连班都没上,直接称病告假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气出病来了。
曹佾在曹府正堂设了香案,率阖族子弟跪听宣诏。
宣诏毕,曹佾双手接过诏书副本,叩首谢恩,然后上表自请降罪,官家没有降罪,反而下旨慰留,加曹佾检校太保,赐银、绢若干。
一切都按着预定的轨道向前滑去。
陆北顾在枢密院值房里,看着李振送来的最新一份文书,是礼部呈政事堂的《册苗贵妃为后典礼条陈》,从择吉日、告太庙、授册宝、受朝贺,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将文书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三天“贵如油”的春雨过后,窗外的世界焕然一新,从青绿间半,变成了满目绿意......中庭的那棵老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几只肥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争论什么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