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明仲虽然现在是枢密使,可一旦老夫退了,他能不能与你同心,老夫也不敢打包票。”
陆北顾垂下眼睑。
这个道理他一直明白,但此刻从宋庠嘴里亲口说出来,意义却是不同。
“至于王君贶与富彦国之间的旧怨,是柄双刃剑。”
“总而言之,走一步算一步吧。”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槐树上的蝉忽然歇了声,只余下冰块在铜盆里融裂后发出的细微“吱”响。
宋庠从榻边上拾起那卷书,又拿起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龚遂传》。”宋庠念出篇名,“龚遂七十岁为渤海太守,单车独行至郡,不用寸兵,劝民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数年之后渤海大治。宣帝问他何以能此,龚遂只是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将书卷微微抬到眼前。
“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
宋庠念完,将书卷搁在膝上。
“老夫在庙堂上这几十年,悟出来的道理,与龚遂恰恰相反......治乱绳,要的不是缓,是趁绳子还没彻底散开之前,把该系的结都系紧。不然等绳子散了,再想系,就来不及了。”
陆北顾沉默了一息。
“所以老师要在富弼回朝之前,把枢密副使和三司使这两个结都系紧。”
“不只是这两个。”宋庠摇了摇头,“富弼回朝后,官家必定会把他放到极重要的位置上,以他的资历和人望,接老夫的班重新做首相是早晚的事,但富彦国这个人,他有一套自己的治国方略,与老夫不尽相同,他若当了首相,必会按照他的那一套来。”
“学生明白了。”
宋庠微微颔首,说道:“韩稚圭有韩稚圭的算盘,富彦国有富彦国的方略,他们两个都是能臣,但能臣与能臣之间,未必能相容。所以老夫不担心他们联手,老夫担心的是,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独大。”
他将书搁回矮几上,继续说了下去。
“韩稚圭在废后之议上铩羽而归,折了韩绛,损了吕诲,但他根基未动,而且赵概还在政事堂。这个人,能屈能伸,绝不会就此罢休,但眼下他不会再主动挑事了,因为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再跳,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至于富弼。”宋庠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回来后,必会先观察形势,不会急着出招。但这个人,胸中韬略极深,守孝三年,他并非闭门不出,而是与不少致仕老臣、讲学名儒多有往还,他读了很多书,也必然想了很多事,等他回来,不会甘心只做一尊泥塑的菩萨。”
陆北顾点了点头,他知道宋庠对富弼的判断是对的。
富弼做首相时,便提出过裁减冗兵、精简州县官额的主张,只是碍于各方阻力,未能推行到底,如今守孝三年,必然酝酿了更成熟的方略。
“你那边谋划的军改,准备的如何了?”
陆北顾答道:“除了个别细节,其他均已敲定。”
“嗯。”
宋庠没有追问,只说:“在枢密副使的位置上,即便无战事,也要做出成绩来。”
“是。”
过了片刻,宋庠忽然睁开眼,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你家中那对侄儿侄女,如今多大了?”
陆北顾一怔,随即答道:“言蹊今年十岁,语迟今年十二。”
“都到了该定亲的年纪。”宋庠端着茶盏缓缓吹了吹浮沫,“尤其是女娃,十二岁,再过两年便能及笄了。你如今是枢密副使、安定郡开国公,门第不低了,但也正因为如此,婚事反倒要格外慎重......攀得太高,人家会说,反而不美;攀得太低,又委屈了孩子。”
陆北顾默然。
他知道宋庠这番话不是在闲话家常,而是在提醒他一桩事......他已不再是那个无根无基的无名小卒了,以他如今的地位,陆家的婚事,本身就是政治筹码。
而这个筹码怎么用,用在谁身上,都得格外慎重。
“学生明白。”
宋庠没有再往下说,又说道:“允国今年也十八了,今年就送去国子监读书吧,国子监的事情,你也上上心。”
虽然宋庠没有特意叮嘱,但陆北顾明白老师的意思,对于宋允国这个最疼爱的幼子,宋庠肯定是放心不下的。
而等宋庠百年之后,不管宋允国惹出多大的祸来,那都得陆北顾去兜着。
所以,与其等他闲着慌去惹祸,还不如送进国子监里好好教育,哪怕考科举不顺利,也算是有个事情做。
大不了,等确实考不上了,再走“恩荫”这条路呗。
“老师放心,允国贤弟我一定会照顾的。”
陆北顾起身,朝宋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然后退出了房间。
走出廊下时,夕阳已挂在宋府东厢的飞檐上,橘红色的余晖斜斜洒下,落在庭院里的假山石上,石面被晒得微微发烫,几只小虫在石缝间跳来跳去,不知道寻觅着什么。
离开宋府,陆北顾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让马夫沿着汴河绕了一段路。
最近在京中,诸多人事、政事,扰的他心绪实在是烦乱,又忙的甚至都没什么发泄的机会,眼下顺道遛遛弯、赏赏景,也算是散心了。
此时,汴河两岸的柳树已褪去了春日的鹅黄,换上了盛夏的浓绿,柳条垂在水面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曳,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景色很是美丽。
河上的漕船也比下午时分稀疏了许多,只有几艘晚归的货船慢悠悠地往自家货栈小码头驶去,船头的汉子赤着上身蹲在舷边洗脸,水花溅在夕阳里闪出片刻的碎金。
“张方平,王拱辰。”
陆北顾在马车里琢磨着。
这两个人久不得志,但正因如此,也会记宋庠这份情,更何况,宋庠还是宋祁的兄长,双方又早有合作。
所以,他们绝对是自己以后可以联手的。
至于富弼,对于宋庠来讲,等富弼回来,哪怕他作为首相,也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行使权力,必然会被富弼分权。
到了那时候,富弼是会选择与宋庠一系合作,还是另起炉灶?欧阳修与富弼是至交,如今欧阳修在政事堂是参知政事,到那时,欧阳修还会像现在这样在宋庠一系与韩琦一系之间保持相对中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