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五月,开封城已全然入夏。
午后蝉鸣聒噪不休,宋府书房窗前的槐树投下浓荫,却挡不住那股子从地砖缝里蒸腾上来的暑气。
书房四角各置了一盆冰,冰面上浮着几片薄荷叶,融化的水珠沿着铜盆外壁缓缓淌下,在地砖上印出了水痕。
宋庠今日未着公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褐色苎麻直裰,领口微敞。
他斜靠在临床的湘妃竹榻上,左手握着一卷书,右手搭在屈起的膝头,指尖随着阅读轻轻叩着。
玳瑁框水晶眼镜搁在案上,镜片上还残留着几道指痕。
陆北顾进来时,宋庠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颌示意在对面坐下,陆北顾在竹榻另一侧坐下,拿起布来,擦了擦宋庠的眼镜。
“御史台的事情,你怎么看?”
宋庠端起榻边矮几上的酸梅汤抿了一口,问道。
陆北顾擦着眼镜,没有急着接话,想了想才说道。
“余襄公未能顺利抵京,张公任侍御知杂事多年,资序、人望都够了。”
宋庠微微颔首,道:“他去接御史台,台纲能稳住,其他的呢?吴奎丁忧,枢府少了一人,范师道猝死,三司使也空出来了。”
“这两个位置,韩琦那边肯定要争。”
现在的局面,聪明人心知肚明。
韩琦现在虽然折了韩绛,吴奎也丁忧了,但赵概还在政事堂,肯定不会甘心让这两个位置都落到宋庠派系手里,官家应该也不会允许......要是就这么拖下去,等富弼回朝,估计就要被富弼分走了。
但宋庠又不能不争。
因为吴奎丁忧空出的枢密副使之位非常重要,范师道猝死空出的三司使之位更是掌握天下财赋的权柄。
这两个位置加起来,足以改变朝堂上任何一方的力量对比。
“老夫打算联合张方平和王拱辰。”
陆北顾抬起眼。
宋庠说的是“联合”张方平和王拱辰,而不是“收服”。
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联合,意味着对方是一个独立的势力,需要拿出利益来交换,而不是一句话就能驱策的马前卒。
当然了,他们之间也是有渊源的,毕竟宋祁跟张方平、王拱辰、钱明逸,那可是真朋党。
而宋庠没有说出来的那层意思,陆北顾也体会到了。
张方平今年五十七,王拱辰五十二,以他们的资历、能力,坐到三司使和枢密副使这两个位置,便极有可能在宋庠致仕之后,分别更上一步,而到那时,宋庠虽然退了,这些人依旧能跟陆北顾抱团。
所以宋庠这不是在给自己谋划,而是在给陆北顾铺路。
至于他们本身。
张方平就不用说了,两度出任三司使,此人理财之能在本朝堪称翘楚,每次大宋的财政走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刻,都得请他出山,不过张方平性子孤峭了些,又与宋祁、王拱辰、钱明逸结党,故而与富弼、文彦博皆不相得。
至于王拱辰,天圣八年状元,与陆北顾一样是十八岁中状元,此人当年因为反对庆历新政,在“奏邸案”中借故弹劾王益柔、苏舜钦,被公议所薄,与富弼也因此结仇,外放多年,但在至和元年和嘉祐元年,曾经两次短暂地出任过三司使。
“富彦国尚未回朝。”
宋庠干脆地说出了他的谋划:“把王拱辰推进枢府,欧阳修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对的。”
富弼一系的欧阳修,跟王拱辰确实是有些爱恨纠葛,当年考进士的时候,王拱辰取了欧阳修的新袍子夺了状元,欧阳修便戏言‘新袍失状元’,这个故事还曾讲给陆北顾等人听,而王拱辰和欧阳修这两人间虽然有些芥蒂,但后来成了连襟,这么多年过去,早没什么了。
所以,只要富弼还没回来,欧阳修不会反对王拱辰进枢府。
但要是富弼回来了,那按照富弼对王拱辰的仇恨值,那肯定不会放王拱辰上来的,到时候欧阳修八成也得跟着反对。
陆北顾沉默了一息。
“王君贶当年在奏邸案中......公议对他颇有微词。”
“有微词才好。”
宋庠并不介意,只道:“王拱辰这些年在朝中无根无基,又不可能倒向富弼,他能依靠的只有老夫。至于公议,庙堂之上,谁能一辈子不沾几桩公案?要紧的是,他在熙河开边时,给过你大力支持。”
陆北顾没有反驳,他知道宋庠说的是实情。
当年熙河开边,要是没有王拱辰在后面鼎力相助是不可能有那么顺利的,这份情,陆北顾一直记着。
“至于张安道。”
宋庠的手指按在盏盖上轻轻旋转,道:“三司眼下群龙无首,除了请他出山,也没其他人了,范祥现在还在家养病呢......今年秋税眼看不乐观,而西北边军的秋衣、河北防务的岁修,每一桩都要钱。”
陆北顾沉吟道:“韩稚圭定会推他的人去争。”
“他推谁?”宋庠淡淡笑了一下,“他手底下,有能理财的人吗?三司使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满朝文武,论理财之能,张安道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韩稚圭若推一个只会算账却不懂调度的人上去,三司那帮人不答应,官家那边也过不了关的。”
陆北顾知道宋庠说的是实话。
大宋的三司使,历来是最容易得罪人的位置,也是最容易被弹劾的位置,因为这个位置管着天下的钱粮,谁坐在这个位置上,谁就得背这个锅,所以历任三司使,只要升不上去,就几乎没有能善终的。
但张方平是个例外,他两度罢三司使,都不是因为理财不善,而是因为得罪了人,而他现在被贬在外,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宋庠有些精力不济,靠在湘妃竹榻上,缓缓阖上眼休息片刻。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窗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又落在老人半旧的苎麻直裰上。
过了很久,宋庠才开口,声音明显比方才轻。
“官家圣躬违和,朝局暗流汹涌,总得有人把舵......但这舵不能一直攥在老夫手里,老夫攥不了多久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陆北顾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是在看自己最得意的门生,更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栽下的树,如今已成荫,可以遮风雨了。
“等富弼回来,他若能与你相得,自然是好,若不能,你也不至于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