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值房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已繁盛到极致,浓荫蔽日,蝉鸣如沸。
陆北顾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是在京诸军、班、直将校的名册,每页都标注了姓名、籍贯、出身、履历、历年考绩。
这是他在枢密副使任上,筹划“军改”的第一步。
——检阅在京诸军将校武艺、军略,擢拔授官。
此事说起来本来是例行公事,因为大宋禁军素有校阅之制,或三年或五年,视朝廷财用与军事缓急而定。
而上一次大规模校阅是在嘉祐五年,距今已逾四载,按制早该举行,只是去岁南征,此事便耽搁下来。
而如今南征大军已凯旋,军中赏赉亦大体支应完毕,故而禁军诸班直、诸营将校在战后的升黜调补也到了需要重新厘定的时候。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对军队的人事进行调整,确保忠诚。
陆北顾提起笔,在最上面那份名册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营指挥使以上,八月十五前呈递自陈状,详述近年所习武艺、所读兵书、所历战阵、所获功绩,不得虚饰。”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子衡。”
来人竟是枢密使曾公亮。
陆北顾有些惊讶,连忙起身:“枢使怎地亲身来此?若是有事,遣人来唤即可。”
曾公亮笑着摆了摆手。
“你昨日递来的那份条陈老夫看过了,日子倒是挑得好......寒露之后、霜降之前,不冷不热,正合校场演武。”
“不过你说此番校阅不仅要考弓马武艺,还要考军略策论?”
“正是。”
陆北顾认真以对:“武臣也不能全然不读书的。”
“子衡,今年距离老夫编成《武经总要》,已经过去二十年整了。”
曾公亮叹了口气,说道:“老夫岂不知武臣读书之要紧?可你要在校阅时加考军略策论,怕是要得罪不少人......禁军那些将校,有几个是读过《孙子》《吴子》的?更莫说《武经总要》四十卷,他们怕是连目录都没翻过。”
陆北顾心下了然,曾公亮这是怕自己惹出事来,然后连累他。
“枢使。”
陆北顾解释道:“此番校阅,本就是要区分优劣。能武不能文者,可为斗将,不可为大将;能文不能武者,可为参谋,不可为统帅;文武兼备者,方是朝廷真正该擢拔的帅才。若不考策论,怎么分得出来?”
“道理是这般道理,只是......”
曾公亮苦笑。
其实说到这里,曾公亮怎么可能还不明白陆北顾的态度呢?陆北顾是不在意的,或者说,绝对不可能因为这点阻碍就停止推进军改。
而曾公亮转念一想,却也觉得可能确实多虑了,就前阵子审查与曹家相关将领时那些禁军将领的表现,哪像是有胆子搞事的?连个敢反抗的都没有。
所以,说的难听点,在此时的大宋,你把将领当软柿子捏,还真没问题,大概率一捏一个不吱声。
不过嘛,你要是敢把贼配军们当软柿子捏,反而极有可能激出哗变来,只是哗变规模大小的问题......毕竟这群光脚不怕穿鞋的可不惯着你。
见曾公亮思索,陆北顾很坦诚地表达了他的想法。
“大宋禁军,将校多起于行伍,或是恩荫入仕。行伍出身者,少时家贫,无力读书;恩荫入仕者,多是勋臣之后,自幼锦衣玉食,有几个肯下苦功读兵书的?”
“所以此番校阅,考策论不是目的,目的是逼他们去读些基本的兵书,枢密院要立一个规矩......今后凡营指挥使以上将校迁补,必考军略。今年是头一回,考得不好可以不黜落,但考得好的,优先擢用,如此数年,军中风气自变。”
曾公亮也是一时为难。
其实从个人本心上来讲,他是愿意推动军改做出一些政绩的,但从枢密使这个位置来讲,他又怕出事,所以总想着求稳。
“你既有此决心,那就先试试吧,若是阻力太大,回头再说。”
陆北顾拱手道:“多谢曾枢使成全。”
曾公亮摆了摆手,又道:“不过,校阅之事既是你提出来的,考评的章程便由你一手拟定,老夫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务必公允。”
陆北顾明白曾公亮的意思。
禁军之中派系盘根错节,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各有山头,将校之间又有姻亲、乡谊、旧部等千丝万缕的瓜葛,若标准不一,或授人以柄,必有人拿此做文章。
所以,哪怕真要提拔亲信、打压异己,那明面上也得做的过去,让人挑不出刺,不能公然搞双重标准。
“这一点,曾枢使大可放心。”
陆北顾从案头取过另一份文书,双手呈上,道:“这是我拟的《校阅考评章程》,分弓马、军略两科,各设三等。”
“弓马科考步射、骑射、马上枪棒三项,军略科考策论一道、地图辨识一道、战事推演一道。两科皆上等者,破格擢用;一科上等、一科中等者,循资迁补;两科皆下等者,留任观效。所有考评,皆由朝廷选派考官主持,考卷糊名誊录,一如贡举之法。”
曾公亮接过章程细看,随后搁回案上,道:“便依你,这份章程老夫附署,回头呈政事堂请宋相公过目后,以枢密院与政事堂联名行文,颁下三衙。”
“还有一桩事。”
陆北顾从案头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递给曾公亮,面色比方才谈校阅时更加严肃。
“这是今日刚收到的雄州奏报,归信县、容城县报告称,辽国追捕盗贼,有七名骑兵奔入我境,雄州已依例将之驱逐出境。”
曾公亮接过奏报,迅速扫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