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说道:“若李谅祚打了一阵子,发现打不出什么结果,自己便会派人来讲和,到那时,朝廷再与他谈,谈的不是青盐开禁,而是约束边衅、遣返熟户。”
曾公亮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什么。
“便依此议。”
他吩咐道:“你来拟文,我与胡枢副附署,赶紧把此事办妥,军国大事,勿要拖延。”
枢密院的文书很快就发到了政事堂。
政事堂在原则上同意了,同时要求派使者去谴责李谅祚,虽然说没啥用吧,但也算是表个态。
不过,文书送到禁中,在官家赵祯那里,却是出了岔子。
官家完全同意了枢密院对于西北军事部署的处置方案,但不同意对刘昌祚、王君万进行临阵拔擢或调任,反而决定由内侍省押班、文思副使王昭明任环庆路驻泊兵马钤辖,专管勾本路兼管勾鄜延路蕃部公事,于庆州驻扎,而供备库副使、带御器械李若愚则任泾原路权驻泊兵马钤辖,专管勾本路兼权管勾秦凤路蕃部公事,于渭州驻扎。
官家下令他们体察蕃人情况,治理其诉讼公事,有赏罚则与当地边臣商议,大事便奏报朝廷,各允许乘驿传奏事,同时要求其团结横山当地的强人、壮马,预先经营规划,在敌寇到来时使老弱各有保存之处。
诏书刚下,官家又马上追加了一道诏书,要求以西京左藏库副使梁实管领秦凤路,内殿承制韩则顺管领鄜延路,而令王昭明、李若愚专管本路。
这些诏书公布之后,朝野颇为哗然。
前唐以宦官参预边防事务,使将帅不能尽其所用,如今夏军入侵,官家非但不点选重臣出任“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反倒令宦官统军,这是何意味?莫不是昏聩了?
宋府。
宋庠正在灯下看书,玳瑁框水晶眼镜架在鼻梁上,映出两点跳动的烛焰。
听得廊下脚步声,他摘下眼镜搁在案上,陆北顾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姿态。
“老师。”陆北顾躬身行礼。
“是为诏书的事前来?”
“正是。”
宋庠示意他坐,两人相对而坐。
宋庠看着窗户的方向,夏日夜风仍带着些微凉意,窗棂上糊的绿纱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你觉得官家此举,是昏聩了?”
陆北顾沉默了一息,说道:“学生不敢这么想,但朝中物议纷纷,宦官统军乃前唐弊政,官家圣明,何以......”
“何以明知故犯?”
宋庠笑了笑,说道:“因为官家非但没有昏聩,反而对局势有着清醒的判断。”
“你想想,上一轮庙堂之争,韩稚圭折了韩绛,损了吕诲,吴奎丁忧去职,势力可谓是大损......子衡,你告诉我,现在中枢的力量对比,官家看在眼里,会怎么想?”
陆北顾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君王之术,首在制衡。”
宋庠毫不藏私,说的很直白:“韩琦弱了,我这一系强了,官家若不敲打敲打,难道要坐等朝中一家独大?但敲打也有敲打的讲究,官家没有动任何人,只是派了几个内侍去西北统军,为什么?”
“因为此事可大可小,可进可退。”
宋庠微微颔首:“王昭明、李若愚去西北,不是取代经略安抚使,不是夺了帅权,说白了,就是在边臣和边将之间楔进一根钉子,让你们知道,官家手里还有人可用,还有牌可打。”
“但官家此举,就不怕前线生乱?”
“生什么乱?”宋庠反问,“你以为官家不知道西北眼下的局势?李谅祚此番南下,万骑而已,分三路入寇,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志不在攻城略地......他国内诸部怨声载道,他这是被逼急了,以战促谈,官家看得分明,与夏国肯定是边谈边打,以谈为主,不会爆发大规模战事。”
陆北顾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学生不这么看。”
宋庠微微挑眉。
“西军素质本来就参差不齐。”陆北顾说道,“沿边熟户一向三心二意,今日替朝廷守边,党项人一来,难保不会倒戈,李谅祚掠了三千熟户去,剩下那些熟户看在眼里,心里会怎么想?朝廷若不认真应对,很可能要吃大亏。”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枢密院拟的将校拔擢被官家否了,刘昌祚、王君万都是可用之才,却偏要派几个内侍去。学生不是说内侍不能用,诸如李宪这般,都是能用且极有才干的,但王昭明、李若愚从未经历过战阵,骤然置于前线,若是稍有差池......”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陆北顾的意思很明显,怎么就不会再来一次好水川、三川口呢?
对此,他也是无奈至极。
没有掌握能够决定整个大宋的绝对权力,就必然会被掣肘,而这种在军事角度看完全不可理喻的操作,却偏偏是官家在政治上所必须做的。
只能说,陆北顾从前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要更渴望成为张居正。
——吾非相,乃摄也。
只有拥有绝对权力,才能实现他的理想抱负。
宋庠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陆北顾脸上。
那目光不是责备,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历经沧桑的老人看着锐气正盛的后辈时,特有的那种“看到曾经的自己”的审视。
“你觉得不公。”
这不是问句。
陆北顾垂下眼睑,没有否认。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宋庠语重心长,“你如今是枢密副使、安定郡开国公、静海军节度使。你想想,你已经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贾逵、杨文广这些宿将唯你马首是瞻,又借着废后之事将禁军中与曹家有旧的将领换了个遍,官家若是真的在防着你,早就下手了,怎么还会让你掌握禁军?”
宋庠长长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官家不是在防着你,甚至不是在防着老夫,官家只是出于君王的本能,怕朝中各派势力的力量对比失衡......你是官家留给太子的辅政重臣,这一点从未改变,富弼、韩琦肯定也是,但官家不能让任何人强到无人能制,所以官家才要让所有人知道,这庙堂之上,最终说了算的还是官家自己。”
“若是如此。”陆北顾斟酌着词句,“官家接下来,怕还会在别处做些文章。”
“那是自然。”
宋庠早已看透了赵祯的行为逻辑,说道:“如果老夫所料不错的话,接下来关于张方平和王拱辰的职位提议,官家多半会批一个、留一个,或者两个都批了,但再在别处做些找补,然后就是富彦国回朝。”
“他守孝期满,回来之后,官家必定会把他放在极重要的位置上。富彦国的资历、人望、才干,样样不逊于老夫,他回来,朝中便又多了一极,到那时,三足鼎立,官家才能确保大宋江山顺利传承到太子手里,没有哪个重臣能一手遮天,如此朝局便不至于失控。”
“所以眼下你最该做的事,不是为那几个内侍的事愤愤不平,而是把校阅的事办好,把武举的章程拟妥,把枢密院的公务理清......你在枢府做实事,做出成绩来,谁都挑不出你的毛病,至于王昭明、李若愚他们,去西北也不过是走一遭罢了,战事一了,自然就回来了。”
陆北顾沉默了几息,没再强自争辩什么。
“学生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宋庠重新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老夫年岁大了,精神头不比从前,往后这些事,你要自己多思量......官家的心思,朝中的风向,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什么事要争什么事要让,这些教是教不会的,只能靠你自己去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