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议事堂。
曾公亮端坐主位,面前摊着那份鄜延路经略安抚使司的紧急军报,胡宿、陆北顾分坐两侧。
“万骑。”
曾公亮蹙眉,道:“这是西北今年头一道紧急军报,李谅祚挑在这个时候动手,两位如何看?”
胡宿直接了当地说道:“定是为了青盐之事而来施压的。”
“胡公所言,与我所见略同。”
陆北顾说道:“依我之判断,李谅祚此番南下,不是要大举攻城略地,而是要以打促谈,逼朝廷放宽青盐之禁,他之所以亲征,正是要向朝廷表明此番不同寻常,若不给他一个交代,他便不肯退。”
“那就给他一个交代?”胡宿忽然问道。
陆北顾和曾公亮同时看向他。
“老夫的意思是。”胡宿斟酌着词句,“朝廷可否稍开青盐之禁?眼下朝廷财政吃紧,若在青盐一事上有所变通,或许便不用在西北大举兴兵了。”
怎么说呢?胡宿虽然说的话有点令人丧气甚至气愤,但客观来讲,其实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
因为从财政条件来看,大宋确实已经无力发动大规模战争了......如果李谅祚倾国来犯,那肯定把裤子当了也得打,但眼下不是没到那个地步吗?如果能不大打,让本就危如累卵的财政缓口气,肯定是最好的。
“胡公此言,我不敢苟同。”
陆北顾的语气平静,但措辞毫不含糊,而胡宿没有恼怒,只是微微挑起眉梢,等他继续说下去。
“青盐之禁,是朝廷与夏国之间的一道堤坝,这道堤坝一旦决口,涌进来的就不止是青盐了,而是整个横山防线的人心......须知沿边许多番部之所以肯替朝廷守边,是因为朝廷让他们有生路,若朝廷自己开了这道口子,这些人的生计定然受到影响,又觉得朝廷软弱,大概又会倒向夏国,到那时横山防线必然动摇,这便是因小失大了。”
“而且,即便从财政上来讲,对青盐走私进行最大限度的缉私,也有利于解盐的销售,若是为了节省军费,而对夏国示弱继而放开禁绝青盐的政策,那么如今解盐畅销西北这种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亦将付之东流。”
胡宿默然片刻,缓缓道:“陆枢副所言,是正理。”
“那就议一议,该如何应对。”
曾公亮将茶盏推到一旁,腾出案面,铺开一张鄜延路舆图。
陆北顾没有看舆图。
他亲自跑过横山一线,横山的地形他闭着眼也能在脑子里画出来。
至于对策,他早已成竹在胸。
“其一,着枢密院行文鄜延路,沿边各寨堡即刻进入防秋状态,斥候加倍,烽燧整修,不得有误。李谅祚此番虽然志不在大举攻城,但他若发现我边防松懈,难保不会临时改变方略,故防秋之备,宜早不宜迟。”
“其二,此战中夏军驱掠沿边熟户不下三千人,这些熟户是朝廷守边的藩篱,如今被夏人掠去,若不及时安抚,不但失了这道藩篱,更会寒了其他熟户的心。宜着鄜延路择地安置被掠熟户之亲属,免其今岁赋税,以安人心。”
“其三,夏军分三路入寇,北攻大顺城,中掠柔远寨,南趋荔原堡,看似三路并进,然其主力必在大顺城一路,荔原堡、柔远寨不过是牵制之兵。既如此,各路兵马都部署当速赴前线坐镇,统一调度本路兵马,同时环庆、泾原两路即刻戒严,以防夏军声东击西。”
“其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眼下夏军虽未深入,但朝廷既已调动三路边军应敌,粮秣军械便不可有缺,宜着陕西转运使司速调粮秣军械入鄜延,勿使前线有缺。”
曾公亮听完,沉吟了片刻。
“子衡这四条,条条都是正办,只是各路统兵之将,听说有的不太堪用,是否还需斟酌人选?”
“我建议由刘昌祚升任泾原路权驻泊兵马钤辖,王君万调任环庆路驻泊兵马钤辖。”
胡宿和曾公亮同时看向他。
刘昌祚、王君万,都是陆北顾在熙河时的旧部,刘昌祚刚猛善战,王君万沉毅有谋,两人在熙河开边时屡立战功,如今皆在西北任职。
但怎么说呢?自古以来就有个说法,举贤不避亲。
更何况,刘昌祚、王君万确实是有能力且熟悉西北局势的,为了战事,临时提拔半级或调任更重要的位置,无可厚非。
“另外,三路之中,鄜延是此番交战之地,而三路需互为犄角,不可各自为战,故鄜延路经略安抚使陆宪,宜兼领协调三路抵御之责,居中调度。”
这便是有意让陆宪这个文官来居中协调了。
“可。”
曾公亮颔首,随即又问道:“若是夏军不退,又当如何?”
“夏军不会不退。”陆北顾断然道,“李谅祚此番南下,意在青盐,不在疆土,他打大顺城、掠柔远寨、趋荔原堡,不过是做给朝廷看的把戏,朝廷不理他的把戏,他演一阵子,演不下去了,自然便会退。”
“若他演着演着,假戏真做了呢?”
“那便真打。”陆北顾的指尖点在舆图上大顺城的位置,“环庆、泾原两路戒严之后,夏军若敢深入,其侧翼便暴露在泾原、环庆两路兵锋之下,李谅祚不是蠢人,他不会拿万骑去赌。”
议事堂里安静了片刻。
曾公亮将案上的军报重新折好,搁在一旁。
“便依子衡所议,着枢密院即刻行文鄜延、环庆、泾原三路,同时移文政事堂,请陕西转运使司速调粮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北顾身上。
“子衡,你方才说,夏军的根本问题是青盐。既然如此,你可有想过,青盐之事,朝廷终究要给一个结果,不能一直这么禁下去。”
陆北顾抬起眼,迎上曾公亮的目光。
“青盐之禁,不是不能松动,若是我军能全取横山,自然就可以松动了。”
“......”
曾公亮和胡宿竟是一时无语。
这大白天的,说的是哪门子梦话?
宋夏两国在横山陈兵数十万,城池寨堡修的密密麻麻,所谓“横山防线”根本就不是一条线,而是宽度数百里、纵深上百里的对峙区域。
而想要全取横山,难度堪比登天,不用说战力和战术上的事情,就单说军粮,便已足够让大宋的财政崩溃......夏国在横山一线常年驻扎着十余万兵马,当然,其中战兵只有一小部分,绝大多数是辅兵、番兵。
但饶是如此,想要通过攻坚或野战消灭这些兵马,宋军必须保证两到三倍的兵力优势,而这就意味着需要配备数十万的民夫帮忙转运粮秣,整个陕西的壮丁都会被征调一空不说,朝廷还得准备出足够近百万人食用的粮食。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至少以大宋现在的国力是实现不了的。
所以,“五路伐夏”的前提,其实是变法改革,只有积攒下来足够的钱粮,大宋才有可能全取横山乃至灭夏。
至于提前设立兵站、粮仓,反倒是小事......难的是没钱没粮,而非不去提前准备粮食。
而陆北顾对于此事,心中已有计划,只是此时他掌握的权柄还不够,无法实现,所以也不打算贸然说出口。
曾公亮和胡宿只当陆北顾这是用玩笑话来拒绝放松对青盐走私的缉查,倒也没再说什么。
“眼下夏军既来,朝廷便当以兵相迎,不以盐相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