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拱辰卸任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后,自秦州东归,过凤翔、京兆,入潼关,一路轻车简从,只带了几个随行仆从,全然不像一位即将履新的枢密副使。
回京后,王拱辰先去禁中谢恩,但官家身体不适并未见他,只传了口谕慰勉,随后他便来枢密院报了道,也就是所谓的“赴上”......不过呢今天胡宿请病假了,曾公亮又去了趟政事堂,所以也只有陆北顾带着他转了转,算是履新了。
跟陆北顾履新的时候不同,枢密院的官吏们对王拱辰只能说是尊敬,但谈不上有多热情,因为能在这里当值的人,消息很少有闭塞的,谁不知道富弼回朝就要主政枢密院呢?到了那时候,王拱辰这个枢密副使,可就尴尬了。
所以,只要不被王拱辰挑出什么错处,明面上过得去就可以了,至于巴结,在绝大多数枢密院官吏眼里,都没有这个必要。
但陆北顾对王拱辰还是很热情的,毕竟王拱辰此番回朝就任枢密副使,乃是宋庠在枢府布下的又一枚棋子......况且当年在秦凤路时,王拱辰最初便是他的顶头上司,而熙河开边若无此人鼎力相助,单凭陆北顾是断然撬不动整个秦凤路军政资源的,这份情他还是要记的。
两人在枢密院各院、所、房里转了一圈,回到王拱辰的值房。
陆北顾问道:“君贶兄从西北来,横山那边眼下究竟如何?”
“不好。”
王拱辰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此番李谅祚南下,虽说只是万骑规模,并未深入,可沿边堡寨的损伤却不小,大顺城、柔远寨、荔原堡一带的烽燧被毁了好些,被掠去的熟户不下三千......这些事,枢密院的军报上想必都有了。”
陆北顾微微颔首,军报他当然看过,甚至处置方略就是他拟的,但军报上写的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军报上没写的事,更多。”
王拱辰苦笑道:“去年因为南征交趾,朝廷把本该拨给西军的饷钱挪去充军费了,这事儿原本也没什么,打仗嘛,总有轻重缓急,可问题是仗打完了,补发给西军的欠饷却拖了又拖......我听说延州那边的边军已经欠了四个月的饷,环庆路更甚,有欠到半年的。欠饷也就罢了,西军苦惯了,忍得住,但折支的比例也被动了手脚,士卒可谓是怨声载道。”
“更要命的是,因为朝廷这几年缉查青盐走私越来越严,沿边那些番部原本靠走私青盐过活的人,生计全断了,这些番部,有的在横山住了几代人,朝廷用他们当藩篱,他们替朝廷守边,朝廷给他们互市之利,这本是两利的事,如今互市断了,青盐的路也堵死了,他们拿什么活?去年冬天,环庆路有熟户首领带着阖族数百口人,趁着夜色越过横山,投了夏国,只追回来几十个老弱妇孺,青壮年一个都没回来。”
陆北顾沉默地听着。
这些事情,地方上怕被问责,为了遮掩,根本不会写在军报上,即便偶尔提及,也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所以李谅祚此番南下,根本不必大打,他只需要在边境上晃一圈,展示一下兵威,那些本就心怀怨望的番部便会动摇......而且,如果不出所料的话,接下来的半年,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的这些沿边军州,夏军会反复来的。”
王拱辰说到此处,忽然苦笑了一声:“说句不该说的,我在秦州时,有时候觉得,那些番部不是被夏军掳走的,是朝廷把他们推过去的。”
“明日张安道也到京。”
陆北顾换了个话头,道:“届时我做东,为你们接风。”
王拱辰点点头,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都知道,更晓得陆北顾不仅仅是代表其自己,而是代表宋庠......宋庠肯定有些话要交代,但又不好马上与他们见面,只能由陆北顾代为转达,所以这顿饭还真就非吃不可。
翌日,陆北顾在樊楼设宴,为王拱辰、张方平接风。
王拱辰先到,张方平稍晚了些。
这位三度罢黜、三度复起的理财名臣,今年五十有七,比之他在四十九岁与陆北顾初见时,身形肥胖了些,须发业已见花白,肉眼可见地有了老态。
他进门时,王拱辰起身相迎。
“安道兄别来无恙?”
“君贶贤弟风采依旧,我却已经老了。”
陆北顾瞧着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的模样,都不好插话。
毕竟,王拱辰与张方平、钱明逸、宋祁相交数十年,这份朋党的感情,是外人比不了的。
待两人寒暄完毕,陆北顾亲手执壶为两人斟酒。
随后,陆北顾把宋庠交代给他的话,如实地给两人讲了,两人听后倒也没说什么特别的,显然是心中早有预料。
再往后,三人一番宴饮,又谈起了西北的事情。
“青盐之禁,是朝廷大政,非为苛待番部......夏国以青盐之利养兵,朝廷若不缉私,等于资敌。”
张方平是坚决主张禁绝青盐走私的,在这一点上,他跟范祥、陆北顾,是一个态度。
“道理我当然懂。”王拱辰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可安道兄,道理不能当饭吃,那些番部酋长到我面前诉苦时,我拿什么话回他?跟他说‘朝廷缉私是为了大局’?他一家老小饿着肚子,你跟他说大局,他听得进去吗?”
张方平放下筷子,拈着胡须沉吟了片刻。
“你说的是实情,可这实情的另一面是,朝廷若不缉私,青盐猖獗于西北,解盐便卖不出去,解盐卖不出去,陕西的盐利便要锐减,陕西的盐利一减,西军的饷钱便更没了着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将目光移向陆北顾:“子衡,青盐之禁是你当年在盐铁判官任上推行的,如今这局面,你可想过该如何收场?”
陆北顾端杯沉吟。
门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咿咿呀呀的,与这雅间里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青盐之禁,不能松。但沿边番部的生计,也不能不管。”
“怎么管?”王拱辰追问。
“以盐引换忠。”陆北顾放下酒杯,缓缓说道,“朝廷不是每年要发给沿边番部互市之利吗?互市之利,原本以茶、绢、铁器为主。如今可以增入一条,凡沿边熟户愿为朝廷守边者,按丁口多寡,每户每年发给一定数量的解盐盐引......这些盐引由陕西转运使司拨付,可以自用也可以外售,赚的钱归他们自己,有能耐卖到夏国去也行。”
“聊胜于无,连挖肉补疮都算不上。”
王拱辰倒是看得透彻,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归根结底,大宋的根本问题在于没钱,只要有钱,现在的这些困难都好解决......大宋要是真有钱,给西军发足军饷,给横山番部来点补贴,还会有这些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