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就在于,大宋的财政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实在是挤不出钱了。
“陕西解盐的产量,跟得上吗?”
“跟得上。”张方平接口,“解盐的产量这几年一直有增加,范晋公主持盐政时,解池的盐产量已经恢复到了庆历年间的水准,只是销路不畅,盐积在池里,卖不出去。子衡这主意虽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确实能稍加缓解。”
“还不止这些。”陆北顾补充道,“这些番部拿了盐引,便等于跟朝廷的盐政绑在了一处,利益攸关,不会轻易倒向夏国。”
“此议可行。”张方平点了点头,“不过还需与陕西转运使司商议细节,定出具体的发放定额,免得有人虚报丁口、冒领盐引。”
王拱辰饮尽杯中残酒,沉吟道:“子衡这‘以盐引换忠’之策,确能暂解番部之困,可横山防线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陆北顾搁下竹箸,目光落在他脸上。
“君贶兄在秦州数年,所见情状,不妨说得详细些。”
“那就先从将帅说起。”王拱辰道,“西军将校,大体分两种。一种是行伍出身,靠真刀真枪拼上来的,这种人能打仗,但大多目不识丁,治军全凭个人威望和手段,好的爱惜士卒,治军严整,差的鞭笞士卒是家常便饭,喝醉了酒便拿底下人出气,偏生这种人还不少。”
“另一种是恩荫入仕的勋臣子弟,读书识字,甚至有读过《孙子》《吴子》的,可他们没上过战场,见了党项人的骑兵腿肚子就转筋。这种人到了边境,要么缩在城里不敢出去,要么一味蛮干,被诱敌之计一骗一个准。”
陆北顾默然点头。
他推行的军改之所以要先从京城禁军的校阅策论入手,正是要解决这个痼疾......行伍出身者不读书,终究难当大任;恩荫子弟不历战阵,纸上谈兵终是虚的。
两者若不打通,便永远是瘸腿走路。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王拱辰将酒杯搁在案上,缓缓道,“最要命的是,这几年朝廷派去西北的文臣,有真懂边事的,譬如陆宪,筑城修堡、整顿弓箭手,可这样的人,十里无一。”
“更多的是什么人?是把外放西北当作苦差、一心只想熬满任期回京的。”
王拱辰说道:“这种人到了任上,什么事都不做,什么责都不担,夏军来犯便闭城不出,夏军退去便上奏请功......军粮被侵挪,他们不管;边寨烽燧失修,他们不闻;熟户被夏军掳去,他们反在奏疏里写‘击退夏寇、斩首若干’。”
“去年鄜延路有个知寨,上报‘斩首十余级’,实际是把被夏军掳走时死在山谷里的熟户尸体割了首级,用石灰腌了来冒功。此事被查出,但那知寨走了鄜延路某位相公的门路,最后只落了个‘降职别叙’,连流放都没流放。”
虽然没点名,但如今鄜延路还有哪位能称得上相公的人?唯有宣徽南院使、观文殿学士、延州知州程戡。
不过陆北顾确实不清楚去年的这件事。
枢密院的文书往来浩如烟海,即便他在枢府也不能做到事事过目、件件经手,更做不到无所不知,也很难了解过去的事情......况且各房主事都是积年老吏,有的是手段把不合上官心意的文书“暂缓处理”,或是在誊抄转呈时略去几行关键的字句。
“此事暂且按下。”
王拱辰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道:“再说另一桩。横山一带原本亲附大宋的番部,这两三年逃离的可不少。我在秦州时,曾派人秘密查访过,得到的回报是,除了青盐走私断绝、生计无着之外,还有一个更要紧的缘故。”
“什么缘故?”
“边吏苛虐。”王拱辰缓缓道,“沿边州军的那些最基层的知寨、巡检,品级虽低,却是直接与番部打交道的人。这些人里有好的,但更多的是把番部当肥羊宰的......收粮时多收几成是常例,征夫时多征几丁是惯例,甚至有的寨主看中了番部酋长的女儿,直接派人去‘聘’,聘礼是一石糙米、两匹劣绢,这不是聘,是明抢。”
“番部受了委屈,到知州那里去告状,知州推给通判,通判再推回知寨,那番部不但冤屈未伸,反被知寨寻了个‘通夏’的由头处置,你说不投夏国还能去哪?”
陆北顾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端起酒杯。
他垂着眼睑,望着杯中清亮的酒液,杯底映着灯的倒影,微微晃动。
那些番部,有的与宋人贸易数十年,能说流利的汉话,会用宋人的铜钱,甚至会把子弟送到宋人的私塾里读书识字,他们不是“蛮夷”,他们是横山这道防线上最脆弱也最要紧的藩篱......可这藩篱,朝廷明明要大用,边吏却在暗戳戳地拆。
“朝廷的诏令写得再好,到了下边,全看执行的人是什么成色。”
张方平也叹了口气。
“所以军改,不止要改将校,还要改边吏。”陆北顾将酒杯搁下,道,“此番校阅考策论,便是要从根子上逼武臣读书识字、通晓军略。但边吏的问题,单靠枢密院解决不了,须得政事堂与吏部联手,从铨选、考课、监察三处同时下手。”
“铨选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千难万难。人人都想去京畿、江南这些富庶之地,谁肯去西北苦寒边州?吏部没办法,只能硬性差注,被差注的人到了任上,满心怨气,哪里还会用心做事?”
“所以得改铨选之法。”陆北顾道,“边州差注,不能只靠硬性指派,应当定出条格,凡愿赴边州任官者,磨勘减年,考课从优,任满回朝优先擢用......而不愿赴边的,也不必勉强,但在京畿、江南等优渥之地的差注资格,须以曾任边州为前提,如此一来,边州差注便不再是惩罚,而是晋升之阶,是进身之梯。”
嗯,其实就是援边干部的模式。
“这主意好是好。”张方平拈须而笑,“可吏部那帮人,你让他们改铨选条格,比让禁军将校读书还难,铨选条格自真宗朝修订以来,数十年未有大的改动,不是不能改,是不敢改,怕动了太多人的饭碗,怕担责。”
“所以须得官家点头,然后政事堂出面,强压下去。”
陆北顾道:“此事我会与宋相公商议。”
“宋相公那边,应该能说得通。”王拱辰点了点头,“不过此事非一日之功,急不得。”
宴至亥时方散。
夜色已深,陆北顾乘马车回府。
他靠在车厢壁上,阖着眼,脑中却翻涌着方才宴席上那些话。
青盐,番部,边吏,铨选,校阅,欠饷......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一团乱麻里的死结,扯动其中一个,其他的便跟着收紧,而要把这些死结一个个解开,现在需要的不是一把快刀,而是一双能握住整团乱麻的手。
宋庠老了,富弼即将回朝,韩琦蛰伏待机,朝中的权力格局即将迎来新一轮的洗牌,而在这轮洗牌中,他必须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权柄。
不是因为权力本身,而是因为没有权力,那些想做的事便一件也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