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使高丽国的大宋使团一行,终于抵达了礼成港。
因着在海上的风浪中颠簸了十余日,船舱里闷得人发昏,连平素最能熬的王韶都吐了两回,苏辙更是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唯有贾黯还算撑得住,面色虽苍白,精神却未垮。
礼成港是高丽西海第一要津,距开京不过百余里,港口泊着数百艘大小船只,把泊位都挤得满满登登......有高丽本国的,也有来自倭国、耽罗的,甚至还有宋商乃至南洋商人的海船。
码头上的苦力赤着上身,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扛着麻包从跳板上鱼贯而下,号子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鱼干的腥味、以及远处炊烟里隐约可闻的松柴气息。
高丽国方面派了礼部侍郎金悌前来迎接,此人年约五旬,面白微须,身着绯色圆领官袍,其制大抵仿唐,但袍身较宋制更窄,袖口亦更紧,大约是因高丽冬日苦寒,窄袖便于御寒。
他一口汉话说得颇为流利,只是腔调有些古怪,将入声字一律念成了去声,听着像是闽地人说话却又不全然相似。
“贾学士远来辛苦。”
金悌执礼甚恭,双手交叠于胸前叉手行礼,躬身道:“已备下馆舍,请诸位稍歇,明日便启程赴京。”
这个行礼方式倒是让使团众人一怔,在此时的大宋,流行于隋唐时期的叉手礼已经极为少见了,通常都是拱手作揖。
贾黯拱手还礼,道:“有劳金侍郎。”
翌日,使团从礼成港前往开京,途径的这条官道修得颇为平整,两侧栽着成行的柳树,枝条在夏日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而沿途所见的村落,屋舍多为木结构,屋顶覆着茅草,以草绳纵横捆绑以防海风掀顶,偶尔也能见到几座瓦房,那是两班贵族的度假别院或地方官吏的宅邸,通常瓦色青灰,檐角微微翘起,仿的是唐式,却少了些气韵,多了些朴拙。
田间稻禾已抽穗扬花,农人皆衣白,或褐,戴斗笠,在田中弯腰劳作......衣白的习俗据说是高丽人自古崇尚太阳之色,亦有一说是因为染色工艺落后,普通百姓只能穿未经染色的本色麻布。
使团的车马队伍不算大,却也有数辆马车、二十余匹驿马,加上护卫士卒与随行胥吏,浩浩荡荡近百人。
见使团车马经过,农人们纷纷直起身来驻足观望,眼中带着好奇与些许敬畏,有胆大的孩童追着车马跑了一段,被大人喝止,便远远站住,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些衣冠迥异的来客。
高丽国的商贾们则赶着牛车或驮马,车上载着麻布、稻米、鱼干之类货物,见了使团慌忙避让,牛车笨重,避得慢了,挨了护卫士卒几声呵斥,便连连哈腰赔笑。
贾黯掀开车帘一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官道沿途的桥梁多有新修的痕迹,桥头立着石碑,刻着修桥年月与督造官吏的姓名,用的竟是汉字。
贾黯心中暗忖,这高丽国虽悬居海外,其治国之法、理民之术,竟是处处以中国为范,甚至连碑刻文字亦不例外,学中国确是深入骨髓了。
王韶骑在马上,一路观察得比贾黯更为仔细。
他注意到沿途村落虽看似安宁,但村口多设有木栅,栅后堆着石塊,似是以备御敌之用,而田间劳作的人中,老幼妇孺占了大半,青壮男子反而少见,不知是被征发徭役还是另有他故,除此之外,有些要隘还设有堡垒,只是大多废弃了。
他们离开沿海地区后,便进入了一段山区,而沿途的山川形势颇为奇崛,山不高却极陡,像是被人用斧头随意劈出来的,山峰之间溪涧纵横,水流湍急,水色清澈见底,溪底的石子被水流冲刷得浑圆光滑。
至于山上的植被则以松树为主,松色苍翠,间杂几株微微泛出红意的枫树,大约是因高丽气候较中原更寒,枫叶红得比中原早。
“这高丽的山水,倒与闽中有些相似。”
王韶对身旁的苏辙道:“只是闽中山多奇秀,这里的山却多了几分粗犷,你看那些山隘,每一处都是易守难攻的险要,高丽人能在历史上几次东征中守住国土,这山川形胜当居首功。”
苏辙不太懂兵事,点了点头,倒也没说别的。
山道上的驿馆设在马山栅,是一座两进的院落,前院是马厩与仆役住所,后院是宾客居处,院中植着几株老松,松下置着石桌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显是供过往官员消遣之用,驿馆的仆役皆是高丽人,会说简单的汉话,虽不甚流利,倒也勉强够用。
当夜的晚饭是高丽本地的菜肴,菜品简单,一碟泡菜、一碟酱蟹、一碗鱼汤、一盘打糕,外加一壶清酒。
金悌亲自作陪,连连致歉说地方简陋,怠慢了天使。
贾黯尝了一口泡菜,辣味直冲鼻观,酸中带鲜,与他此前在开封吃过的腌菜全然不同,酱蟹则是生蟹以酱腌制,蟹肉晶莹剔透,入口即化,咸鲜中带着一丝甘甜。
苏辙本不敢吃生蟹,见贾黯与王韶都动了箸,便也尝了一口,竟是出乎意料地鲜美,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席间,金悌主动谈起高丽的风土人情。
他说高丽国自太祖王建开国以来,历代国主皆尊儒崇佛,开京设有国学,讲授经义,读书人皆以儒学为进身之阶,又说高丽民间婚丧嫁娶皆依《开元礼》,虽不能尽如仪,大体却是一脉相承。
他还说起高丽的科举制度,设有进士科与明经科,与唐代科举大体相类,只是规模小了许多,每科取士不过数十人。
贾黯听得饶有兴致,不时插话询问细节,他发现金悌对唐宋制度都极为熟稔,说起大宋的官制、科举、赋税,如数家珍,甚至能背出大中祥符年间真宗皇帝赐高丽的诏书原文,这份熟稔,绝非临时抱佛脚能装出来的,而是长年积累的功夫。
“金侍郎对大宋制度如此熟悉,莫非曾到过中原?”贾黯问道。
金悌面露惭色:“惭愧,外臣未曾有幸亲履天朝,这些皆是家父所授,家父年轻时曾随使团入朝,在开封住了三年,回来后便将这些所见所闻一一记录下来,又四处搜集天朝书籍,积年累月,家中藏书竟有了千余卷,外臣自幼耳濡目染,便记下了这些。”
“原来如此。”贾黯微微颔首,“金侍郎虽未至中原,却已是半个中原人了。”
金悌连称不敢,但面上却露出几分由衷的欣喜,显是对贾黯这句赞许极为受用。
实际上,也正是因为他是个中国通,王徽才派他来接待使团的。
翌日清晨,使团从马山栅出发,午前便抵达了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