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使团自明州登陆后,在定海港盘桓了旬日。
蒋之奇奉陆北顾之命,既不催促也不怠慢,只将郑文、金悌一行安置在市舶司客馆中,日日好酒好菜款待,却绝口不提何时赴京。
郑文起初还能端着礼部尚书的架子,每日在馆舍中读书写字,与金悌对弈消遣,待到第五日,他便有些坐不住了,遣金悌去问蒋之奇,何时可以启程。
蒋之奇客客气气地说朝廷自有安排,贵使稍安勿躁。
金悌将这话带回馆舍,郑文也是无奈,大宋的官员像是没事人一般,把他们晾在这里,不催、不问、不急,用意是什么,他自然知晓,可又能怎么办呢?
贾黯遇刺之事,高丽国朝堂上至今未能查出真凶,李子渊派人在开京翻了个底朝天,抓了几个与辽国有往来的武班子弟严刑拷问,那些人咬死不认,又没有铁证,最后只得以“查无实据”收场。
如今贾黯还躺在馆舍另一头的厢房里,每日由蒋之奇请来的明州医师施针灌药,虽然御医说毒势已遏,性命无碍,但人始终没有醒来。
这样的局面下,高丽使臣到了大宋的地界上,哪里还敢催促?
又过了些时日,蒋之奇终于派人来传话,说朝廷已差了人来接引使团赴京,郑文与金悌这才松了一口气,各自回房收拾行装。
随后,他们在军队的护送下自明州启程北上。
金悌是头一回踏上中原的土地。
他父亲在真宗朝曾随使团入宋,在开封住了三年,归国后常常对他讲起中原的风物,说汴河两岸商铺鳞次栉比,说樊楼的灯火彻夜不熄,说大相国寺每月的万姓交易,说御街上车马如流水、行人如织锦。
因此,金悌对于大宋,始终心怀仰慕之情。
大宋的繁华,从明州定海港他们便已经看出来了,而等坐船来到大运河沿线,更是让他们惊叹不已......大运河上的漕船密得像过江之鲫,吃水线压得极低,船舷几乎贴着水面,有些漕船满载着江南的稻米,有些载着两浙的绢帛,还有些载着明州市舶司的番货。
船过楚州时,听到陪同官员的介绍,金悌指着岸边一座规模宏大的仓城,用高丽语对郑文翻译道。
“这便是山阳仓,大宋东南六路漕粮的枢纽,据说交趾之战,南征大军的粮秣便是从这里调拨的。”
郑文望着那座庞大到独立成为一座“城”的粮仓,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想,大宋能跨过富良江灭了交趾,靠的恐怕不止是陆北顾的将略,更是这些沿着运河源源不断输送的粮米、绢帛、铜钱、军械。
而高丽国的国力与大宋相比,就像小溪比之大江,实在是微不足道。
过了楚州,再经泗州、宿州、亳州,越往北走,秋意越浓。
两岸的柳树已开始落叶,田野里的稻子早已收割完毕,留下一片片灰黄的稻茬,农人们在田间翻地,准备播种冬麦,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这支插着高丽国使节旗号的船队,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金悌注意到,沿途的税关巡检比传闻中更严。
他父亲当年随使团入宋时,曾说大宋的税关多有刁难,查验时随手拿几样货物便放了行,只要懂得塞些银钱,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可这一路上,他亲眼见到大宋的税关官吏是如何逐船查验、逐票核对的,那些漕船上的押运官吏将一叠叠文书递上去,税关官吏一页页翻看,偶尔还下到船舱里亲自点检,竟是一丝不苟。
“这大约是陆枢副在发运使任上整饬的遗泽。”
在跟随行的大宋官员聊了聊之后,金悌对郑文道:“听说他在东南一年有余,将漕运积弊廓清大半,税关的漏洞也被堵得差不多了。”
郑文颔首,只道。
“此人手段着实可怕。”
十月初,船队终于抵达开封城外。
郑文与金悌站在船头,远远望见那座巍峨的城郭时,两人同时沉默了。
开封的城墙比开京高出一倍有余,青灰色的城砖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垛口上飘扬的旗帜密密麻麻,城门外的护城河宽阔无比。
因着水路实在是太过堵塞,几乎是寸步难行,他们只好弃船登岸,走陆路进城,但岸上也堵,城门口等候查验的车马排成长龙,足有数百辆之多,车上载着米粮、绢帛、瓷器、木炭等物。
终于捱到城门口,鸿胪寺的接引官已在此处候着,验过文书后,引着使团入城。
入城之后,金悌的眼睛便不够用了。
他在高丽国内素称“中国通”,因其父亲当年随使团在开封住了三年,回国后写了一部《海东入宋记》,详述中原风物制度,金悌自幼耳濡目染,对开封的街巷坊市如数家珍,然而当真踏进这座城时,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上写着“王家绒线铺”“李记香药局”“张氏布店”“曹家书铺”等字样,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的字迹或楷或行,有的鎏金,有的描漆,有的只是用墨笔写在木板上,却个个写得端正有力。
绸缎铺的柜台上堆着蜀锦、苏绣、湖绉,各色花纹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瓷器铺的货架上摆着各种精美别致的瓷器;酒楼里飘出的香气勾得人走不动路,那是炙羊肉、煎鱼脍、笋蕨馄饨、莲花鸭签的味道,混着新酿的桂花酒香,在秋日的微风里飘出半条街。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戴幞头、着圆领袍的文士,有裹着头巾的番商,有挽着高髻、插着银簪的妇人,还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担子上摆着时令瓜果、甜水饮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等来到御街,金悌更是目瞪口呆。
他父亲说过,开封的御街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他当时不信,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父亲非但没有夸张,反而说得保守了,就是十几辆马车恐怕也能跑,而御街的街面则以青石板铺就,被无数车马行人的足迹磨得光滑如镜,御街两侧以朱漆杈子隔开,杈子外侧才是官民徒步行走的通道。
“百物萃聚,人气蒸腾。”
金悌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父亲在《海东入宋记》里写的,他原以为那是文人惯用的夸饰,如今亲眼见了,方知父亲下笔时是何等克制。
而他们离开御街,正要转向西去时,却被堵住了,堵住去路的不是车马,是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数百人,只听得人群里不时爆出叫好声,夹着铜钱敲击瓷碗的脆响,隐约还有丝竹声从人缝里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