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陆北顾没有让他说完,“本使信贵国国主有诚意,但诚意不能只写在纸上,不能只说在嘴上,要做到三件事。”
“其一,贵国须将一份详尽的缉凶进展呈报枢密院,这份呈报须载明已锁定的嫌疑人范围,已查获的线索,已采取的缉捕措施,以及尚存的困难,大宋不干涉贵国内政,但此事关系大宋使臣性命,大宋有权知晓进展;其二,贵国在开京查案期间,如有查获与辽国相关的证据,无论牵涉何人,皆不得隐匿。大宋与辽国虽为兄弟之国,然贾学士乃大宋正使,若真凶与辽人有涉,大宋自有计较;其三,倘若三个月后贵国仍不能交出真凶,大宋将视此案为高丽国内有人蓄意破坏两国通好之局。届时,大宋将自行采取措施,保护本国使臣及商民在高丽境内的人身安全与合法权益,至于具体措施为何,贵使回去可以慢慢想。”
陆北顾说完这番话,便站起身来。
郑文与金悌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陆枢副请放心。”金悌声音艰涩,“外臣定将大宋之意如实禀明国主,三个月内,必进呈缉凶进展。”
“如此甚好。”陆北顾微微颔首,“对了,还有一言,请贵使带回给贵国国主......大宋与高丽恢复通好,是两国之福,亦是海东之福。此事之成,贵国国主有首倡之功,大宋朝中诸公对贵国国主的诚意是认可的,对贵国主政的李相公的才能也是敬重的。然则,贵国国内的局面,贵国国主还需多加留意。”
郑文与金悌再次对视一眼。
陆北顾这话,表面上是温言劝慰,实则是点他们呢。
高丽国王连自己的国都、自己的朝堂都控制不住,连主政的首相都查不出一桩刺杀案,大宋凭什么相信他能履行两国通好的条款?而言外之意便是,若高丽国内有人再阻挠通好、再生事端,大宋便不只是“自行采取措施保护本国使臣商民”这么简单了。
郑文与金悌退出枢密院议事堂。
金悌将陆北顾这番话在脑中过了几遍,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陆北顾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狠话,没有拍案,没有怒斥,甚至没有提高过声调,可他每一句话都恰好掐在最要害处。
议事堂内,陆北顾闭上眼,他将贾黯的事从脑中暂时驱开,重新回到眼下。
王韶在耽罗岛的勘察记录他已经反复读过数遍,耽罗马场的规模、草场的承载力、港口的水文条件,每一项都超出了他原先的预期。
现在驻军方案已经敲定,刘承宗率五十艘战船、三千水师官兵,携带足够半年的粮秣军械,赶在十一月西北季风起来之前抵达耽罗岛,利用这个冬天修葺港口、搭建营房、勘查马场,明年开春之后便开始接收马匹、编练骑军,同时屯田自养、捕捞海鱼,争取在三到五年内将耽罗岛建成大宋在海东最坚固的据点。
他自个静思了一会儿,富弼便来了。
“见过枢相。”陆北顾起身行礼。
富弼在客位坐下,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直接问道:“高丽人怎么说?”
陆北顾将方才见郑文、金悌的经过扼要说了一遍。
富弼听完,拈须沉吟片刻,道:“你最后那番话说得恰到好处,高丽国内的局面,王徽自己当然清楚,他拿那些亲辽的武班没办法,是因为他要用他们守北境,又不敢把他们逼急了倒向辽国......如今大宋给他撑腰,他手里便多了一张牌。但大宋可以给他撑腰,但前提是他自己也得把腰杆挺直了,若他自己都管不住自己朝堂上的人,大宋凭什么替他管?”
陆北顾点头,问道:“枢相觉得,高丽国能交出真凶吗?”
“交不交得出,不重要。”富弼的声音很平静,“重要的是,他们查案的过程中,必然要动那些亲辽派。动一个人,便是敲山震虎;动两个人,便是杀鸡儆猴。高丽国朝中亲辽的官员,被拔掉一个便少一个......所以高丽人抓不到真凶,他们自己会比我们更急,你不必在这件事上再多费心思,该做的已经做了。”
富弼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比起高丽国内部,我更担心的是耶律重元。”
陆北顾抬起眼。
“雄州国信所刚送来的谍报。”富弼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陆北顾,“耶律重元在阴山以北大会诸部之后,没有如我们所料的那样与耶律洪基兵戎相见,而是遣使去了长白山。”
陆北顾展开谍报细读。
谍报写得很简单,耶律重元遣使赴长白山,与当地女真部落首领密会,具体内容不详,但随后不久,这些位于高丽北境的几个女真部落便有所异动,似有南下之意。
“耶律重元这是要做什么?”陆北顾蹙眉道,“他不去跟耶律洪基争大位,反倒派使者去高丽北境勾连女真部落?”
“这就是我之前担心的,耶律重元可能是在学耶律洪基。”
富弼缓缓道:“耶律洪基想借外部摩擦来转移内部矛盾,耶律重元难道就不会?他若能在高丽北境挑起事端,甚至策动女真部落南下骚扰高丽国,那么耶律洪基作为辽国皇帝,便不能坐视不理。耶律洪基一旦出兵,耶律重元便可趁其后方空虚,直取上京。”
“所以。”陆北顾顺着富弼的思路往下捋,“耶律重元勾连女真,不是要打高丽国,而是要逼耶律洪基出兵,给他自己腾出造反的空子。而高丽,恰好是这颗棋子。”
“这局棋若真下起来,高丽国首当其冲,大宋也不能袖手旁观。”
富弼说道:“女真部落南下骚扰高丽北境,高丽国必然要向大宋求援,大宋若出兵相助,便要同时面对辽国、夏国的压力,若不出兵相助,刚刚恢复的朝贡关系便会生隙......所以耶律重元这一手,其实也是在试大宋的底,大宋为保护高丽国,到底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陆北顾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落在富弼脸上。
“枢相以为,朝廷应当如何应对?”
“其一,密令河北沿边州军加强戒备,辽国南京道若有异动,即刻上报枢密院;其二,遣使赴高丽国,将耶律重元勾连女真的情报告知王徽,让他提前备战,不要被女真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其三,耽罗岛驻军之事,须加快进度,刘承宗所部水师务必赶在逆风季之前出发。”
“至于是否会爆发大规模的冲突,这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也有可能女真人连高丽国的江东六州都啃不下来呢,那自然也就不存在需要大宋援助高丽国的情况了。”
“枢相,我以为应对之法还可以再加一条。”
陆北顾沉吟片刻,开口道:“耶律重元能去勾连女真部落,大宋为什么不能?女真部落散居长白山一带,与高丽北境接壤,既不臣属于辽国,也不臣属于高丽国,他们帮耶律重元,无非是贪图财货。”
“你的意思是?”
“若遣使赴女真诸部,许以利害,不必要求他们臣服,只要求他们不跟耶律重元走。如此,耶律重元在高丽北境便失去了抓手。”
“遣使赴女真?”富弼拈着胡须,“这倒是个新思路,不过此事需慎重,女真诸部向来与辽国有千丝万缕的瓜葛,大宋贸然遣使恐激怒辽国。”
“不必以大宋朝廷的名义。”陆北顾说道,“可以明州市舶司的名义,以商人身份前往也行,女真诸部地处偏远物产贫乏,故而对商人素来欢迎,待摸清女真诸部的虚实之后,再考虑是否正式遣使。”
“此议可行,你这就去办。”
富弼沉吟了片刻,微微颔首:“另外,十月庚子快到了,这场校阅关系到后续军改能否顺利推行,亦关系到在各国使团前展示大宋军威,所以不容有失,你须多上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