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集英殿赐宴。
殿中设长案十余张,案上珍馐罗列,乐工奏《万岁升平乐》。
陪宴的大宋官员以翰林学士王珪领衔,另有数人作陪,皆是清望之官,谈吐风雅,礼数周全。
郑文在席间几次想开口试探罪书之事,都被王珪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宴散后,郑文与金悌回到都亭驿,两人在正堂对坐,一直坐到茶都凉了,谁也没心思喝。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主动递谢罪书。”金悌缓缓道,“今日崇政殿上,他们只收了国书,没问一句谢罪书的事,集英殿宴上更是不提一句贾学士遇刺的事......这恐怕不是忘了,也不是不计较,是要我们自己把谢罪书递上去,自己把自己放在被问责的位置上。”
郑文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翌日。
閤门司遣人来报,通知了大宋方面的安排。
金悌蹙眉问道:“依礼,外邦使臣递交国书当在紫宸殿或崇政殿,由天子亲受,如今将地点改在枢密院,这是什么意思?”
来通报的閤门司吏员是个积年的老官僚,躬身道:“回贵使,贵国此番所递除国书外尚有谢罪书,大宋天子圣躬违和,不宜亲受谢罪之仪,故由枢密副使陆相公代为接见,此乃两府合议所定,非有他意。”
郑文与金悌对视一眼,都没有再问,但心中都明白,由枢密副使代为接见,名义上是因官家身体不适,实则是一种姿态......大宋接受你们的国书,但不接受你们的谢罪,所以天子不亲见,只派一位以军功闻名的相公来跟你们谈。
郑文与金悌由鸿胪寺官员引着,乘车前往枢密院。
他们下车时,瞥见枢密院正堂阶下立着两排禁军士卒,个个虎背熊腰,手按腰刀,目不斜视。
跟昨日在禁中见的那些身形高大的宽衣天武不同,这些士卒的身高和体态并不统一,但却明显透出杀气,显然是上过战场的。
枢密院议事堂中,陆北顾已端坐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袭紫色公服,腰系玉带,身侧侍立着两名枢密院承旨司的吏员,此外再无旁人。
堂中陈设极简,正中一张长案,两侧各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那幅官家御笔的飞白体大字,除此之外别无装饰。
郑文与金悌入堂行礼。
陆北顾微微抬手,示意二人就座,自己却未起身。
“郑尚书、金侍郎。”
陆北顾说道:“今日请二位来,是为贾学士遇刺一事。”
金悌心头一紧,知道正戏开始了,他从袖中取出谢罪书,双手捧上。
“外臣金悌,奉国主之命,赍捧谢罪书一道,伏望大宋天子宽仁,念高丽举国惶恐之情,容其限期缉凶,以正典刑。”
陆北顾接过谢罪书,展开细细读了一遍。
谢罪书的措辞极尽卑屈,开篇先是自责“高丽国小力弱,未能防范奸人于未然,致天使蒙难,罪在不赦”;继而是承诺“已命首相李子渊亲督有司,遍搜开京,务必擒获真凶”;最后是恳求“伏望天朝宽仁,许高丽国限期缉凶,待真凶就擒,即行槛送京师,以明正典刑”。
读完,陆北顾将谢罪书搁在案上,抬起眼,目光在郑文与金悌脸上扫过。
“限期缉凶。”他吐出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贵国国主打算限期多久?”
郑文与金悌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他们在开京时便反复商议过,李子渊定的底线是半年,王徽觉得太长,怕大宋不答应,最后折中为三个月。
负责谢罪之事的金悌开口道:“三月之内,必擒真凶。”
“三个月。”陆北顾靠回椅背,“那二位可知道,贾学士遇刺至今,已经过了多久?”
金悌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从贾黯在开京遇刺到今天都不止三个月了,高丽国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摸到,如今却说要再给三个月内擒获真凶,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贵国在开京,在自己的都城里,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了?你们查不出来,或者说......”
陆北顾看着他们,道:“查出来了,却不敢说。”
“陆枢副明鉴。”金悌声音比方才低,“此事绝非高丽国有意纵容,贾学士遇刺当日,国主震怒非常,即刻召李相公入宫,命其亲自督办。其后李相公在开京搜捕旬日,凡有嫌疑者皆已收押讯问,只是刺客行事缜密,加之开京城中两班贵族府邸相连、屋脊毗连,刺客藏身何处、由谁接应,始终未能查实......”
“金侍郎不必解释。”
陆北顾打断了他,说道:“我今日不是来听解释的,只想问一件事,贾学士遇刺之事,贵国究竟能不能给大宋一个交代?”
郑文与金悌同时沉默。
“能,还是不能?贵使只需回答这个问题。”
堂中又寂静了数息。
“能。”金悌终于开口,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恳望天朝再宽限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