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强大的路，如果还不算正确，那什么算正确？
奥古斯塔巫师却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长辈看到晚辈不假思索就跳进坑里时，才会露出的那种宽容的笑。
“可在很多人看来，克拉克走的道路是错误的。因为凭借他的资质，若是走常规路线早就是八级巫师了。而他现在虽然在七级巫师中属于最顶尖的那一批，可依旧无法面对八级巫师。”
杰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因为他知道，奥古斯塔巫师说的是对的。
克拉克导师在六级时展现出的战斗力堪称夸张，甚至能以六级之身同时面对成百上千的七级巫师。
可巫师文明里，等级越往上，等级之间的战斗力差距就越大。
六级到七级，是一道鸿沟。
七级到八级，更是另一道更大的深渊。
哪怕克拉克导师已经晋升七级，面对八级巫师，大概率还是打不过。
克拉克私下交流时就亲口说过，哪怕不考虑八级巫师的法则固定能力，光是元素出力倍率，他和常规八级巫师就有着显著差距。
全法则路线给了他同级无敌的战斗力，可也拖慢了他突破到下一级的速度。
对克拉克自己来说，这是他用“更慢的晋升速度”换“更强的同级战力”。
可如果单论个人发展，这条路就是错误的。
“所以，道路的正确与否，要结合本人的具体情况。”
奥古斯塔巫师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语气里多了一层更深的意味。
“若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沾沾自喜，最终只会迷失在自己的世界观里。而对于要不断研究、不断突破的巫师来说，沉浸在自身的世界观内就意味着失去了向上攀爬的可能性。”
杰明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像是一面他从来没有仔细检查过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
他刚才确实认为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些停滞不前的六级巫师，走错了路。
克拉克导师，走对了路。
可现在，奥古斯塔巫师告诉他，正确与否，取决于站在谁的立场上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关于“正确道路”的判断，都是从同一个视角出发的：他自己的视角。
奥古斯塔巫师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今天来这场婚礼，大概有一半的原因，就是为了说这番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继续说了下去。
“比如，你看这些六级巫师。”他用茶杯朝宴会场中央那群正在推杯换盏的六级巫师指了指，“你会觉得他们停留在原地，甚至开始沉沦，是错误的选择。可若将主体放在整个巫师文明当中，那这些巫师的存在，反而是必要的。”
“实际上，巫师文明中六级巫师的数量很多，甚至不会比五级巫师少多少。你平时在战场上看到的那些能和你并肩作战的六级，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绝大部分的六级巫师，都是类似他们这种情况：天赋耗尽，无法继续前进，所以只能‘退休’。”
“真正能不断深入战场不断突破的高阶巫师，终归是少数。这些无法继续前进而退休的六级巫师，才是巫师文明真正的主体。”
奥古斯塔巫师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
“可正因为这庞大数量的退休六级巫师，才能支撑起巫师文明不断扩张的巨大疆域。他们坐镇位面，管理领地，繁衍后代，培养学徒，维持着巫师文明最基本的运转。”
“如果没有他们，像你这样的精英作战单位，就得从前线退下来去管领地。你觉得你能在前线安心打仗，是因为你没有后顾之忧。而这份安稳，是你身后的后勤团队挣来的。”
“对科尔马来说，同样是这些退休六级在撑着一个家族的日常运转，这个道理放在整个巫师文明上也相同。所以对于巫师文明来说，他们的路并不是错的。”
杰明站在原地，奥古斯塔巫师的话在他精神海中逐字逐句地回荡。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的道路。
哪怕理解了他人的困境，却也依旧维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去评判。
但实际上，他们在自己有限的天赋里走到了尽头，然后选择留在原地，用另一种方式继续为巫师文明运转贡献价值。
这不是错误，这是另一种正确。
他感觉自己的心境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对世界的理解方式也随之改变。
长久以来，他一直以自身为基准去衡量一切，以自己的标准判断别人的道路，以自己的视角理解世界的运作。
可现在，多亏了奥古斯塔巫师的这番话，他第一次真正跳出了以自身为基准的界限。
而随着杰明真正拓宽了视野，跳出了“个人”这个界限，他一直维持的合道状态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合道合的是世界之大道，而世界本身，当然不只有一种道。
甚至就连“道”本身也是智慧生命强行定义的，对于世界来说，本来就不存在“道”。
数十亿普通人的道，退休六级巫师的道，全法则路线的道，专精路线的道……所有这些道路同时存在，互相支撑，才构成了巫师文明这个庞大而复杂的整体。
能理解这一点，本身就是对“道”的一种更深层次的体悟。
他感觉自己的合道状态变得更加稳固了，世界也仿佛变得更加清晰。
就像之前一直用一只眼睛观察世界，而现在，杰明睁开了另一只眼睛，终于看到了更加立体的世界。
回过神来后，杰明对着奥古斯塔巫师真心实意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多谢师伯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