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炸开了锅,惊叹声像被点燃的炮仗,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
包厢昏黄的灯光下,七八张脸齐齐转向路明非,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铺——羡慕、震惊、困惑、崇拜,什么味儿都有。
有人嘴里的披萨忘了嚼,芝士拉成长长的丝,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有人举着啤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金黄色的液体晃荡着,差点洒出来。
原先只知道路老板牛得翻了天,却不知路老板还玩得一手好低调——分明有十二分的牛逼,偏偏只露了两分,藏得比海底的针还深。
瞧瞧这阵势,周易和楚子航,这两位在学校里横着走的主儿,现在一左一右站在路明非身后,那架势,那气场,活脱脱就是保镖护着大佬出巡。
周易和楚子航都得叫他一声老大。
想来路老板在美国这一年,怕不是已经悄悄打下了一片江山,盘下了几条街,收服了几路神仙?
要不然怎么解释眼前这匪夷所思的画面?
难得这样的人物还纡尊降贵,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的普通T恤,跟老同学一起吃披萨、喝可乐,丝毫没有功成名就之后的架子。
低调,太低调了。
没带钱这事也就说得通了——大哥出门,哪有亲自掏钱的道理?小弟们抢着付账还来不及呢。
你看楚子航那气质,一看就是能刷卡刷到手软的世家子弟;再看周易那派头,浑身上下写着“钱不是问题”。
有这两尊大佛跟着,路明非需要带钱包?
只有路明非自己心里门儿清,门儿清得跟被水洗过的玻璃似的。
他算哪根葱啊?
他就着啤酒咽下最后一口披萨,油腻腻的芝士糊在嗓子眼,噎得他想翻白眼。
给这俩龙傲天擦皮鞋都得排队摇号,就这样他还敢当人家老大?
开什么国际玩笑。
可楚子航和周易那副“事实如此无须讨论”的表情,硬是把他到嘴边的吐槽噎了回去。
那两张脸,一个冷得像千年寒冰,一个笑得温文尔雅,偏偏透出同一种信息——别问,问就是你是老大,别废话。
路明非颤颤巍巍站起来,膝盖软得跟煮过头的面条似的。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亮得像闪电劈开夜空:该不会是学校下了什么必死的任务,死亡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那种,终于轮到他这个废材派上用场——给两位龙傲天当炮灰?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这两人对他的态度,介乎保镖对老大,和CIA对走投无路的恐怖分子之间——既恭敬得像对待重要人物,又严密得像防止目标逃跑。
路明非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这个选项。
他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鹌鹑,蔫儿了吧唧地往外走。
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没有力气的声响。
“赵孟华,马桶圈。”
周易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包厢里嗡嗡的嘈杂声。
路明非脚步一顿。
全场一愣。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啤酒气泡破碎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周易,又齐刷刷转向赵孟华。
等众人反应过来周易是在示意包厢里的赵孟华把马桶圈拿出来时——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赵孟华——他脸上的从容和嚣张像退潮的海水,消失得一干二净,露出底下恭敬的神色。
他几乎是本能地听从了周易的吩咐。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弯腰,伸手,捧起路明非之前坐着的那个冰冷的陶瓷马桶圈。
等回过神,马桶圈已经沉甸甸地捧在了手里,白色的釉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高中时,赵孟华当着全班的面羞辱他的场景;想起那些年自己躲在厕所隔间里,听着外面的嘲笑声,恨不得变成一只蚂蚁钻地缝里去的日子。
“谢谢。”
路明非伸手接过马桶圈。
陶瓷的触感冰凉而沉重,他一只手差点没托住,赶紧用另一只手扶稳。
这姿势实在滑稽——一个衰仔,抱着个马桶圈,站在包厢门口,接受全场目光的洗礼。
他余光瞥见赵孟华的脸,那张脸已经没了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像是还没从刚才那本能服从的瞬间回过神来。
两人一左一右,护着这个衰仔往外走。
楚子航走在左侧,步伐稳健,肩背挺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周易走在右侧,单手插兜,神态悠闲。
路明非被夹在中间,抱着马桶圈,像被押解的犯人,又像被护送的国家宝藏。
走廊里回荡着三人的脚步声。
嗒。嗒。嗒。
路明非知道那帮老同学肯定正在后面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背影。
可他丁点儿面子都没觉着。
真的,丁点儿都没有。
他的面子全是靠师兄师姐撑起来的。就像一个人被抬上了山顶,脚下踩着的是别人的肩膀,那算哪门子登高望远?他只觉得脚底发虚,生怕一个不稳摔下去,粉身碎骨。
今天要是没有这两位,他这张脸就得扔在这儿,让赵孟华踩个痛快——踩完了还得吐口唾沫,踩完了还得碾两脚。
更别说让赵孟华帮自己拿马桶圈了,不让他跪着把马桶圈舔干净就不错。
出了披萨店,正午的阳光兜头泼下来。
白花花的光,像烧化的铁水,浇得人睁不开眼。
热浪扑面而来,地面的沥青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奇怪的陷落感。
路明非被晃得眼前一黑,本能地眯起眼,汗珠立刻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马路空旷而安静,几辆被晒得发烫的车静静趴着,引擎盖上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楚子航径直走向那辆蓝色的Panamera,车身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刺眼的金属光泽,流线型的线条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楚子航径直走向驾驶位,拉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面无表情地坐进去,启动引擎,空调立刻呼呼地吹起来。
周易绕到车身另一侧,拉开后门。
纯白色的真皮赛车座椅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耀眼,像在迎接贵客。座椅的曲线包裹感极强,头枕上绣着保时捷的盾徽,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请吧。”周易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路明非抱着马桶圈,弯腰钻进后座。
真皮座椅柔软而富有支撑力,坐下去像陷进云朵里。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脚,生怕自己的脏鞋蹭到门框或者地毯。
周易替他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坐下。
车门一关,外面的蝉鸣和热浪都被隔绝了。
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车厢里很快凉快下来。
路明非抱着马桶圈,感受着屁股底下那慢慢降下去的温度,透过深色的车窗看向披萨店门口。
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影——是追出来看热闹的老同学。
他们站在正午的烈日下,手搭在额前遮挡阳光,朝这边张望。
隔着车窗,路明非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能想象得出来——羡慕、嫉妒、困惑、惊叹,什么表情都有。
引擎低鸣一声,像猛兽苏醒。
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Panamera绝尘而去。
车轮碾过发软的沥青路面,带起轻微的沙沙声,很快汇入城市正午的车流。
路明非终于憋不住了。
“我说两位老大,”他声音发虚,“到底什么情况啊?”
周易正在系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扣紧。
他转过头,神情平静:“本部安排了一项任务。”
任务?
路明非心头一跳。
“你是专员,我们负责协助。”周易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今天你是老大——不是开玩笑。”
楚子航单手操纵方向盘,动作随意却精准。Panamera在车流中穿梭,像一条蓝色的鱼。他另一只手从扶手箱里取出一台iPad,反手递到后座。
路明非接过iPad,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加密文件。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点开。
他此时的震惊程度完全不亚于当年那位接了慈禧对万国宣战圣旨的路山彦。
路山彦捧着圣旨,心里大概也是这个滋味——皇恩浩荡,浩荡得让人想哭。
这哪是圣旨,分明是催命符。
猜对了。
来时的路上,他就猜自己是被派去当炮灰的。现在“专员”这顶帽子扣下来,把他的猜测坐实了十分。
可他宁愿自己猜错。
路明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他为核心的执行小队?
他下意识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瞥见楚子航的眼睛,那双眼睛戴着墨镜,看不出半点波澜。
又转头看向周易,周易正低头摆弄手机,侧脸线条柔和,看不出情绪。
到底什么任务能让他能力出众到让楚子航和周易给他打下手?
这俩人是谁?
楚子航,狮心会会长,卡塞尔第一打手,战斗起来像人形核弹。
周易,好吧,这位路明非并不了解,但仅是抢了凯撒的妞这一条都完爆卡塞尔所有人了。
而他路明非呢?
一个挂着S级头衔的纯废物。
除非是让他当炮灰去送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
一定是这样。
任务需要有人去送死,就像他玩星际争霸开局派出小狗一样,探视野,探战术,能看上对面一眼视野,能知道对方的战术,就算小狗死了也不可惜。
多完美的计划,多合理的安排。
他路明非,终于在卡塞尔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人形自走炮灰,一次性消耗品,用完即弃。
“安心。”
周易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把剪刀,剪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路明非抬起头,正对上周易转过来的脸。这位他并不太熟悉的师兄,脸上的表情认真得过分,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你可是这次任务的专员。”周易说,“需要我提醒你专员的权限吗?”
路明非一愣。
“你有权命令我们在任务中执行你的意志。”周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如命令楚子航去完成这项任务,命令我去帮你找个嘚劲的妞——这种非常合理的命令。”
路明非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iPad,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一双迷茫的眼睛,还有怀里那个白得发亮的马桶圈。
这画面实在太荒诞了。
路明非总觉得不靠谱。
这位师兄他不熟——不熟到了什么程度呢?
就是那种在学校里迎面碰上,他会下意识低头看手机假装没看见的程度。
不是不想打招呼,是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
人家认识你谁啊。
索性就当没看见,反正他这种小透明,对方肯定也注意不到。
可现在,这位他不熟的师兄就坐在前面,离他不到一米远,刚才还说什么“你有权命令我们”。
路明非只好向相对熟悉的楚子航投去求助的目光。
楚子航正在开车,侧脸线条冷硬,像雕塑家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阳光从车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出分明的明暗交界线。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姿势标准得像驾校教材里抠出来的插图。
“真……真的?”
路明非的声音怯生生的,像只面对两只大灰狼的小白兔。
他抱着马桶圈,整个人缩在座椅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真皮缝隙中去。
车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表情看起来格外可怜。
楚子航难得抽空解释——说是解释,其实连头都没回,只是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平稳得像播报路况:
“周易说的没错。但一切以任务为重。找个嘚劲的妞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否则任务失败总部会问责你,毕竟你是第一责任人。”
他是真怕路明非让周易帮忙找诺诺。
唉。
楚子航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无声无息,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的表情依旧冷峻,眼神依旧专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有时候他觉得路明非是真可怜。
这念头不是现在才有的。